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认出了卫子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红红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泪来。
“卫评事。”杜玖娘一把抓住卫子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卫评事，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卫子靖愣了一瞬，她认识的杜玖娘不是这样的。
翰林院掌院的女儿，杜宇的妹妹，从前在街上遇见，都是仰着下巴看人的。
她来大理寺找她那次穿得齐齐整整，头上珠翠叮当，说话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
可现在她跪坐在脏兮兮的地上，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的妆也花了，眼泪把粉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你先起来。”卫子靖皱眉，弯腰去扶她。
杜玖娘不起来，死死抓着卫子靖的胳膊，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发着抖，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个字要重复好几遍才能说出下一个。
“我哥死了以后，我爹就疯了，他真的是疯了……”
“他要把我嫁给琅琊王氏的人，六十岁，六十岁了！做妾，他让我去做妾！”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爹从前最重脸面，常常把文人风骨挂在嘴边，说杜家便是饿死也不许女儿去做妾。
现在却变了。
“我不愿意，我说我不愿意，他说由不得我，他说……”她噎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他说他要再养个儿子，说我哥没了，杜家不能就此断了后，仕途也不能断。”
“他要用我去换王氏的支持……他说这是为我好，为杜家好……他怎么说得出口的，他怎么说得出口……”
卫子靖听着，眉头一点一点皱紧，琅琊王氏，六十岁，做妾。这几个字搁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人话。
她想起杜宇死的时候，杜掌院在停尸房里那副模样，站都站不稳，被管家扶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她当时只觉得那是丧子之痛，现在想来，也许不全是。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在盘算了，儿子没了，官位不能空，血脉不能断。
女儿不是女儿，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我跑出来的，”杜玖娘抹了一把眼泪，手上的灰蹭到脸上，糊成一片，“他们还在追我，家丁，我爹派了好多人追我，我不能回去，回去我就出不来了……”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卫子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
但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卫子靖心里有了数。她反手握住杜玖娘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跟我走。”
杜玖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她踉跄着站起来，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
卫子靖扶着她，往大理寺的方向走，步子很快，但不是跑，跑太引人注目了，走得快些，反而没那么扎眼。
她本想把杜玖娘带去安生居，又想到她的身份，最后还是算了。
要是刘乐华知道杜宇是她哥哥，肯定马上开始磨刀。
卫子靖带着杜玖娘从角门进了大理寺，到了理事厅，把杜玖娘按在一把椅子上，给她倒了杯水。
杜玖娘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落在她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握在手里，才能让自己不倒下。
萧思远从外面进来，看见杜玖娘，脚步一顿，他认出她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看了看杜玖娘，又看了看卫子靖，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
卫子靖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问。
萧思远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拿了一盘点心，放在杜玖娘面前。
杜玖娘看了一眼，没有动，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里还汪着一层水光，像雨后的湖面，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来。
秦淮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了杜玖娘一眼，又把目光移开，落在卫子靖身上。
汪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了句“这不是那个谁吗”，被秦淮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顾恒则从账册里抬起头，看见杜玖娘，愣了一下，本想嘲讽两句，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又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书。
“先在这待着，”卫子靖对杜玖娘说，“外面的人进不来大理寺。”
杜玖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那是从小养成的仪态，刻在骨头里的，就算落魄成这样，也改不掉。
可她的手还在抖，指尖掐着袖口，掐得泛白。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被踩出来的、浅浅的脚印，不知在想什么。
卫子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理寺门口有两盏灯笼，橘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她不知道杜府的家丁有没有追到大理寺附近，也不知道杜掌院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跑到了这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杜玖娘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火坑，六十岁的老头，做妾，稳固官位，教养儿子。
这些话从杜玖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卫子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绝望。
是那种知道自己被当成物件、当成筹码、当成一块用来交换的砖头，却从来不被当成一个人的绝望。
卫子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转过身，走到杜玖娘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今晚先住在我房里。但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你要想清楚，毕竟我们没有办法保护你一辈子。”
杜玖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吟，讷讷道：“卫评事，我不想嫁琅琊王氏，我也不想做妾。”
“你能娶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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