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梦蝶推开了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在了地面上。
荣清朗抬头看了一眼,有那么一瞬,他冲动地想追上去。
可是骨子里的理性让他最终没有跨出那一步。
追出去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来相亲?还是跟一个年龄那么大的男人。
问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但是很快他就觉得自己荒唐。
这些问题,他没有资格问。
他跟她之间,从来没有明确过什么。
他们聊过很多,甚至聊过庙街的猫和南昌街的榕树,但唯独没有聊过“我们”。
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慢慢破灭的泡沫。
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了很久了,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到让人有点看不清街对面的人。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黎梦蝶站在咖啡阁门外,阳光很烈,照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小块阴影里,像是在等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
她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转身,走进阳光里。
很久以后,荣清朗还在想,如果那天他不顾一切追出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他知道,自己也不是那种会追出去的人。
也许他们俩是互相喜欢的,但又好像总差那么一步。
可能是勇气,也可能是时机。
而那一步的距离,比一辈子还长。
-
庙街。
周于锡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今日的卤味早都卖完了,虞记门口也没什么人。
他走进来,在卡座上坐下。
“虞小姐,好久不见。”
虞问芙正在灶台前擦刀,看到他,放下手里的布,走出来,“周先生,好久不见,糖水已经卖完了,喝茶可以吗?”
周于锡点头,“可以。”
虞问芙给他倒了一杯普洱,放在桌上。
周于锡没有急着喝,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虞小姐,镛记阁的菜,按你说的改了几道,效果不错,客人回头率高了,营业额也涨了不少,这是这个季度的分成。”
虞问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数额比她预想的多一些。
她把支票收好,“多谢周先生。”
周于锡摆摆手,“是你应得的。”
他放下茶杯,说:“对了,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周先生请讲。”
周于锡靠在椅背上,说:“严家你知道吧?”
虞问芙摇摇头。
“严家以前是上海帮的,做纺织起家,六十年代来香港,生意做得很大,老太太是扬州人,嫁到严家六十年了,丈夫走得早,儿子前几年也走了,现在家里是大孙子严世丰当家。”
“五日后是老太太九十岁大寿,她孙子想给她办一桌地道的淮扬菜,听说请了好几个师傅,但老太太都不满意,我知道你肯定会做。”
停顿了下,周于锡继续说:“但是严家底子深,规矩也多,而且,老太太的孙子严世丰,是个不好说话的人。”
虞问芙问:“严家是怎么找到你的?”
“严家管家的儿子,是我们镛记阁的老主顾,他听说我跟你有合作,就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接这一单,价格好说,条件也随便开,你愿意的话,明日我帮你安排试菜。”
淮扬菜。
是中国传统四大菜系之一,也经常登堂国宴。
上一世,虞问芙也是专门学过的。
很多人以为,淮扬菜是清淡,是素雅,是看着好看。
但她认为不是。
淮扬菜的魂,在和。
不偏咸,不抢甜,不借重辣厚油造势,也不靠奇珍异宝撑场面。
它守的是中正平和,求的是本味归真。
它是菜里的君子,不张扬,不凌厉,却能容南北口味,纳四方宾客。
江淮之地,菜本身就有灵气。
作为厨师,要做的不是去修饰、去掩盖、去堆砌,而是顺其性,尽其鲜。
虞问芙想了下后面的私厨预定,明日正好有空。
她点头,“好,我没什么问题。”
-
严宅在半山。
第二天的下午四点半,车子停在严宅门口。
白墙灰瓦,门口两棵石榴树挂着青果,还没红透。
虞问芙下车后,拎着工具袋,跟着司机走进那扇黑漆大门。
开门的是管家刘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微微欠身,“虞小姐,请跟我来。”
虞问芙跟着他穿过三进院子。
第一进是客厅,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第二进是花厅,摆着一张围棋桌,边上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素心兰。
第三进,是后院,厨房就在那里。
厨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灶台是定制的,铸铁的,四个炉眼一字排开,旁边还有两只专门煲汤的炭炉。
案板是银杏木的,纹路细腻,切口处被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墙上挂着一排铜锅,大小不一,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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