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走了以后，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把脚翘起来搁在茶几边沿上，说了一句让祁同伟笑了的话：
“李达康这个人，平时看着像个炮仗，点着了就炸。今天才发现他肚子里也装着算盘。他主动送材料过来不是单纯地配合督查组——他是想借督查组的手把方家兄弟拔了。
方志明的儿子开的那个投资公司，跟京州市好几个重点工程都有合作关系，招商优惠政策拿了一堆，李达康大概早就看不顺眼了，但没有由头动他。”
“各取所需。”祁同伟把那张关系图钉在白板上，在方志明和方志国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粗线，“他借督查组的手拔钉子，督查组借他的配合推动案子。
只要方向一致，谁借谁的力不重要——重要的是钉子能拔出来。”
之后的两天，督查组分了两路。
王文华带人去新天地置业调取了蔡晓峰U盘里那几笔民间借贷的详细记录，锁定了方志明介绍的三个客户。
其中一个客户在约谈中承认——方志明帮他介绍了蔡晓峰，借款条件比市场上低很多，作为回报，他的公司跟方志明儿子的投资公司签了一份顾问合同，付了若干万顾问费。
顾问合同的内容是空白的，没有具体的服务项目。
“这就是变相的利益输送。”季昌明听完汇报，用手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志明通过蔡晓峰的借贷平台给客户优惠，客户通过顾问合同把钱付给他儿子的公司。资金从城建投流到通达贸易，从通达贸易流到客户，客户再以顾问费的名义把钱打给方志明儿子。
绕了三个弯，城建投的钱最终流进了方志明儿子的口袋。虽然不是直接装进方志明的口袋，但儿子名下就是老子受益——这叫利益冲突加变相受贿。够立案了。”
市纪委的函当天下午就到了。方志明被停职检查，方志明儿子的投资公司被经侦支队冻结了账户。
与此同时，发改委那边陆亦可也在跟进。方志国的问题在李达康之前提供的亏损项目清单里找到了新的线索——其中一个超概算的安置房项目，方志国在发改委审批时批了一个“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这四个字跟孙建国笔记本里那句“合规就行”如出一辙。
又过了两天，陆亦可和市纪委的人联合约谈了方志国。约谈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的摄像头亮着红灯。
方志国坐在桌子对面，穿着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不是那种被叫来谈话就慌了手脚的人——他在体制内待了快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方志国，今天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在发改委经手的项目审批——有一个叫‘通达贸易’的公司，你是否认识。”陆亦可把材料放在桌上，语气很平稳。
方志国推了推眼镜。“听说过。蔡成功的表侄开的公司。”
“你在审批某安置房项目的时候，给这个项目批了‘特事特办’。这个项目的建材供应商后来指定了通达贸易。你知不知道。”
方志国沉默了几秒。
“建材供应商的指定不是我的职权范围。我批的是项目，不是供应商。至于特事特办——那个项目当时工期紧，安置户等着入住，加快审批是正常的。”
“那你能不能解释——通达贸易供应的那批钢材后来被检测出质量不合格，全部退货。城建投承担了损失。而通达贸易的法人代表蔡晓峰在民间借贷中给你堂弟方志明介绍了客户。”
方志国沉默了更久。
墙上的摄像头安静地亮着红灯，把整个房间映得有些发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堂弟的事——我不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亦可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的手腕，那里没有表，只有一道浅色的印痕。
约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方志国对所有关键问题都是同一套说辞——不清楚、不知道、不是我的职权范围。市纪委的人跟陆亦可交换了一个眼神。
约谈结束，方志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说了一句话：
“我干了一辈子审批，批了几百个项目。你们查我的每一个章，每一个签字，我都认。但有一点——我没往自己口袋里装过一分钱。”
陆亦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想：你没装钱——你把钱装进了你堂弟儿子的口袋。你不收钱——但你收的人情，比钱还贵。
从约谈室出来，外面又下雪了。
雪花比上次大，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不化，积了薄薄一层白。
季昌明拄着拐杖在走廊里等她，拐杖头敲在地砖上笃笃笃地响。她走过去把约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季昌明听完，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暖气太足，他有些出汗。
“方志国不开口，我们还有别的路子。方志明儿子的投资公司账目里应该能查出更多线索。慢慢来。这种不收钱的人，最难查但也最怕查——因为他不收钱的底气是觉得自己没有把柄。一旦他的人情网络被撕开一个口子，整个网都会散。”季昌明把拐杖拄好，慢慢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通达贸易找到了蔡晓峰没有。”
“侯亮平正在追。查了他最后几笔借贷的流向，人可能跑到了外地。程度已经去火车站调监控了。”
季昌明点了点头，继续拄着拐杖走了。
蔡晓峰的线索断在他出租屋楼下的一辆面包车上。
程度在火车站调了监控，又跑了趟客运站，最后在一个长途大巴的购票记录里找到了蔡晓峰的名字——用的是真名，这说明他不是潜逃，至少他自己不觉得是在潜逃。
目的地是一个沿海小城。
侯亮平跟当地警方发了协查函，当天下午就有了回复——蔡晓峰在当地一家小旅馆登记入住，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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