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劈开了邗州城上空的乌云,把整条运河照得惨白如昼。那一瞬间的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钱泓脸上,谢令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角那条干涸的泪痕。
“那周乐知呢,她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谢令仪咬着牙问道,“她不是杨家人吗?”
“草民也很遗憾,周家将六娘子藏得太好了,若是草民知道那是六娘子,绝不会以她为棋。”
钱泓的声音有些颤抖了,“当年杨家出事,杨家的后人死的死散的散,草民和阿弟拼尽全力也只救出了几个人。六娘子是郎君的幼妹,是郎君留在世上最亲的人。草民将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人好生照料,只盼着她能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可不曾想那对老夫妻的儿子日后却高中进士,入朝为官。”
他抬起眼睛,看着谢令仪,眼眶虽有些红,眼泪却没有掉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悲恸和悔恨,比任何眼泪都要沉重。
“谢大人,草民做了许多错事。为了复仇,草民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草民以为自己在替故主讨公道,可到头来,草民连故主最珍视的人都没有护住。杨六娘死了,草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慢慢站起来,然后推开椅子,退后两步。锦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朝谢令仪磕了一个头。
“谢大人,草民自首。所有罪名,草民一人承担。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谢令仪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喉头发紧。
“杨延之。”钱泓说,“杨家的幼子杨延之,也是当今的驸马姜渊姜侍郎,他是杨旻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血。杨家出事时,他年纪还小,草民所为之事他也什么都不知情。大人处理草民勿要牵连驸马,草民感激不尽。”
“钱泓,你现在与本官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日后审判你的呈堂供证,你清楚吗?不得有半句虚假。”谢令仪偏过脸去。
“自然,谢大人。”
钱泓接下来的话说得果断而流畅,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
“谢大人已经查到的那些事——兰阳城破,是草民与匐桑里应外合;瓮村被屠,是草民派人所为,一是为了嫁祸镇北军,二是将不愿接受草民辅佐登基的宁王灭口;北境贩卖木料石材,盐商走私,都是草民经手的。复仇需要钱财,需要人脉,需要一张足够大的网把所有的仇人都兜进来。所以草民用通源商会敛财,用商会的利润养人,用商会的网络渗透淮南大小衙门。”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谢令仪,眼神平静而欣慰。
“证据不必谢大人费心去找,草民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些年来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封信、每一份契约,草民都留着底。今日来赴约,就是要将这些证据当面交给谢大人。”
钱泓拍了拍手,小厮架着一提提木箱鱼贯而入,很快便堆满了雅间,打开在谢令仪面前。
谢令仪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文书,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一种。一个在暗处编织了十年阴谋的人,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复仇者,忽然主动自首了。
“为什么?”她问出了口。
钱泓忽然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睛看着桌上的面具,答道:“小娘子,草民不后悔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因为您,这些事引着您一路追查,陈秉威终于从凉州滚蛋了,李证道也终于死了,范家也倒了,杨家的案子被您翻出来了。这些事,都是草民为您铺就的路,小娘子,草民愿意成为您登上高位的垫脚石,弥补夫人当年的遗憾。”
“钱泓,你可真是大言不惭。”谢令仪闻言怒火中烧,“你是不是觉得,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认下来,就算是敢作敢当?你觉得你是杨家的忠仆,你是替天行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故主,可你不过是用‘复仇’两个字,给自己手里沾的血镀金罢了。”
“谢大人,无论您多瞧不上草民的手段,这些事都木已成舟。”钱泓闻言一脸坦然,“您的路还长,不必介怀。”
“来人,将罪犯钱泓和这些证据带回巡察使司。”谢令仪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谢令仪觉得自己没有感到真相大白的痛快,也没有擒获元凶的骄傲,她的胸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轻羽和流云刚进来,窗外忽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紧接着便是一阵滚雷从头顶碾过,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抖,桌上的酒杯里的酒液荡起了细密的波纹。窗外运河上的船只纷纷收帆靠岸,船工们惊慌失措地喊着号子,声音被雷声撕得断断续续。
“此处离巡察司并不远,动作快些,恐怕要下大雨。”裴昭珩亲手押住钱泓,朝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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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察司窗外的雨幕沉沉地压着,从临江阁那夜开始就没停过,已经第十三日了。运河的水位涨了又涨,码头边的柳树有一半已经浸在水里,枝条在水面上漂着,像是溺毙之人散开的头发。
谢令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钱泓交出的那些账册和信件,纸页被连日的水汽浸得发软,边角微微卷起。
每一笔都干净,每一桩都对得上。
钱泓在供词里说的每一件事,在这些文书里都有对应的记录。兰阳城破那夜的暗号传递,瓮村屠杀的时间地点和人数,北境木料以次充好的差价流向,盐商走私的船只数目和出货日期——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谢令仪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裴昭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辛辣的气味在湿冷的屋子里散开,驱散了一些潮气。他把碗放在谢令仪手边,又顺手将一叠新送来的文书归拢到架子上去。
“钱泓的账我和杜刺史也核查了一遍,滴水不漏,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分钱都有去向,不像是临时编的。要是早几年在军营里遇到他,我说什么也要把他弄到镇北军的账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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