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漫开：“正是因为太干净了，我才觉得不对。他越是把谁摘得干干净净，反而让我觉得谁有问题。给崇宁的信，已经五日没有回音了。”
“淮南这几日雨太大，路上耽误也是常事。”裴昭珩在她对面坐下，“沈妈妈之前说公主府守卫换防频繁，固若金汤，而且殿下的能力，你可以信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着重重的雨幕传来，模糊而低沉，却让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外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杜绍瑾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官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迅速洇开一滩水渍。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泛着青：
“含章，淮南的堰坝多处出现渗漏了。下游的低洼处昨夜已经开始漫水，但今早我看那渗漏已经越来越大，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谢令仪霍然起身。
“我十日前便向工部递了急报，请求拨银修坝，他们的回复都是一样的——‘库银不足，暂缓。’”
杜绍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罕见的焦灼，“含章，我们等不了工部了。上游一旦垮塌，邗州城外十五里、兰阳以西三十里，全部要被淹。邗州城南那些百姓——”
他顿了顿，
“那几处低洼地，住了将近一万户。”
“自古天灾之时，最容易出现人心有异和暴乱。堰坝一旦垮了，下游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再有人从中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谢令仪已经走到墙边，取下了挂在架子上的蓑衣和斗笠。雨水从她推开的门里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袖和脸，她仿佛浑然不觉。
“传令下去，江沿岸低洼处所有百姓即刻撤离。流云，去库房清点所有能用的船。轻羽，拿我的令牌去巡察司调兵，协助疏散。”
她转过身来看着裴昭珩，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阿珩，跟我去看看情况。“
“走。”
裴昭珩已经系好了蓑衣的带子。他低头看了谢令仪一眼，伸手将她斗笠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些，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脸颊，回头看了一眼杜绍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杜刺史，你定要在城中稳住大局，城中水淹之处的排查便交给你了。”
“下官定不负二位所托，在城中等着你们回来。”杜绍瑾郑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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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通往扬子江下游的官道已经被积水淹没了大半，马蹄踩下去溅起浑浊的水花，路两旁的田地已经看不清界限，全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见露出水面的稻穗尖，在雨水中无力地摇晃着。
谢令仪伏在马背上，斗笠压得很低，雨水从笠沿流下来，在眼前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裴昭珩跟在她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一行的马隔着雨水互相感应着对方的节奏，蹄声在水面上溅起碎裂的回响。
赶到青龙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远远望去，那座横跨运河支流的石砌堰坝还立在那里，但靠近了便能看见坝体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块。有几处缝隙已经开始往外渗水，水流从裂缝中挤压出来，在坝体表面画出一道道深色的纹路。坝底泄洪口附近的石块已经松动了几块，被水冲得歪歪斜斜。
坝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皂衣的衙役，有扛着铁锹的民夫，还有一些裹着蓑衣的百姓，正七手八脚地用沙袋往裂缝处堵。
陆骁川站在人群最前面，浑身湿透，正指挥着众人将成捆的柳条和沙袋搬运上来。
他看见谢令仪和裴昭珩从雨幕中骑马过来，大步迎上前，雨水顺着他下颌的弧度淌下来，他的声音在风雨中被扯得有些破碎：
“谢大人！裴世子！你们怎么来了！这里随时可能垮塌——”
谢令仪翻身下马，靴子踏进泥水里。她走到堰坝边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深最长的裂缝。石块之间的缝隙已经有拇指宽了，水从里面渗出来，带着细碎的泥沙。
“堵不住了。”她站起身，回头看向陆骁川，“陆兄，泄洪口打开了多少？”
“已经全开了。”陆骁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但是上游来的水太大，泄洪口根本排不完。我让人从下游的支流又开了两道闸，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南岸那几处低洼地，水已经漫过膝盖了。”
谢令仪抬起头，隔着重重雨幕，她隐约看见南岸方向的树梢在晃动，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木料还是别的什么。远处有几户人家屋顶的轮廓，已经被水淹到了屋檐。
“都疏散了没有？“她的声音骤然绷紧。
陆骁川点头：“杜刺史的人昨天就开始疏散了，但沿岸有七八个村子，路都被水淹了，船不够，估计来不及撤了。”
谢令仪闭了闭眼。
“我去。”她说。
“皎皎——”陆骁川伸手拦住她，“南岸的水已经过腰了，这时候过去太危险——”
“难道要叫百姓绝望地等死吗？”谢令仪拨开他的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她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像石头，“现在既然还没淹到那里，怎么能放弃他们，我带了人，能救几个是几个。”
她没有说完，转身上了马，朝南岸方向策马而去。裴昭珩看了陆骁川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催马跟了上去。
南岸的情形比陆骁川描述的还要糟。
水已经漫过了官道，原本的路面完全看不见了，只剩路旁两排柳树的树冠露在水面上，在风雨中摇晃。
谢令仪骑马涉水而行，水深的地方已经淹到了马腹，枣枣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实了才肯落蹄，偶尔会打一个趔趄。
“阿珩，青龙堰还有多远？”谢令仪勒住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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