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轻轻挑了眉,忍不住偏头看向谢云舟。
似察觉到沈令姜的目光,崔良先解释道:“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日平坳道上见兄台箭术,就知是绝无仅有。”
沈令姜听懂了,她挑着眉盯着谢云舟的背影,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如此,又是九郎露了小破绽呢。”
谢云舟冷目睨了崔良一眼,随后又偏头看向沈令姜,正正对上她满是调笑的眼睛。
沈令姜被识破也是优游自如,好像根本不担心崔良会因此发难。
谢云舟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低声说道:“这不是你遇到对手了?狐狸玩不转了?”
谢云舟说了话,崔良却半点不惊讶,反倒略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谢云舟会说话,也该是这个曾有一耳之缘的声音。
听到两人的对话,崔良甚至还说道:“言重了言重了,兰兄弟也是为了帮我太平寨讨粮,拼斗下事关生死,怎好顾虑其他,还束手束脚呢?”
崔良是个武痴,所以对谢云舟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听到两人的对话就忍不住出声拉起了偏架。
沈令姜眉梢轻动,含着笑斜了谢云舟一眼,随后坐回椅子上。
“寨主倒是和我兄长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崔良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望了谢云舟一眼,如他这般崇武之人,见了谢云舟这样的身手,很难没有反应。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所以两位上我太平寨,究竟是为了剿匪还是为了招安?”
沈令姜反将话题抛了回去,“寨主怎会认为我们是为了招安而来?”
崔良目色沉沉看了沈令姜良久,沉默了好一阵才叹着气说道:“那日在平坳道,我也见过阁下马车上的军旗,是萧家军的。萧家军军风严正,将军士卒亲如一家,可惜我没有这样的运气,不曾投身在萧家军中。”
沈令姜了然点了点头,问道:“所以寨主从前进的是护国公麾下?”
崔良也颔首,答道:“彼时我军职低下,不曾见过护国公,只觉军中乌烟瘴气。但听同僚说,萧家军悍勇,军中上下一心,将军身先士卒,小兵赤胆忠心。这样的萧家军才是我原本想要报效的大军,可叹我没这个福气。若是萧将军知道我山上养有难民,或许还有招安的可能。”
沈令姜静静坐在一旁,等着崔良说完才开口道:“若我此次不是为了招安而来呢?”
崔良眸色一滞,眼中卷起深沉的黑色,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决然。
“军中人多,如果大军执意剿匪,我也自知抵挡不住。但我这些兄弟都是走投无路才上的山,还有这些老弱妇孺,若不是没了活路,谁愿意翻山越岭到我这穷山沟来。崔良愿一死,只求给我山上众人一条活路。”
他说得诚恳,全然将身家性命抛之脑后。
沈令姜默不作声,她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直直看向崔良。
崔良没有瞧见,他垂着头自顾自说话。
“石头的阿爹是个匠人,手艺不错,就是在城里也多的是高门人家的老爷请他做活。你知道丹阳城的鱼服别院吗?那儿的琉璃瓦就是他爹带着人烧的。”
石头家里的故事沈令姜听他说过,是一家可怜人。
沈令姜心中微叹,又听到崔良的后半句话,立刻问道:“鱼服别院?就是近来八皇子下榻的别院?”
崔良点头,虽然笑着朝沈令姜摊手比了个数字,语气满是嘲讽。
“那座别院是陛下昔年东巡到丹阳城,专门为他建的,花了五千万两白银,但陛下只在那里面住了二十天。五千万两啊,都够赈好几次灾了,天灾人祸,抵不上他一座房子。”
大楚皇帝爱巡游,沈令姜也早知道这件事,若不因这个癖好,大楚皇帝也没有机会在边境遇到她的母亲。
沈令姜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静静看着崔良悲怆的笑容。
“石头的阿爹死在新修的园子里,当官儿的嫌晦气,一个铜子儿都没给。他难道没钱吗?他修园子选的最好的楠木,漆柱用的最好的红漆,就连园子里一株小小的花树都比人贵。”
“他只是不想给而已。”
“还有阿铁。他和残腿的父亲相依为命,靠两亩薄田为生,赋税高得可怕,每年都要缴纳七成以上。他父亲又是个残疾,耕种不能帮忙,就想着做伞补贴家用。结果做了没两年,又冒出来一项叫什么‘桐油税’的杂税,卖伞的钱尚不够交税的,他父亲没了指望,更觉拖累儿子,当夜就跳了井。”
……
这样的故事,崔良似乎能从白天说到晚上,根本说不完。
沈令姜面上没有动容,似铁打的心肠,她只说:“寨主说这些做什么?”
崔良深吸一口气,朝沈令姜和谢云舟抱拳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他严肃说道:“若是剿匪,崔良愿意一死,可我山上都是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求两位留他们一条活路。”
谢云舟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出身皇族,很少有机会见到底层百姓的生活,崔良说的这些他从前只在书上看过。石头、阿铁……这些人他都曾经见过,个个都是豁达爽朗的性子,哪里能看出曾经经历过这些。
他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只皱眉看向沈令姜。
沈令姜也站了起来,她朝崔良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就说一句话,一声比一声沉重有力。
“他们本就是活不下去才上的山,寨主何以认为你死了,他们反倒有了活路?什么活路?让石头再去继承父亲的手艺吗?让阿铁再回去种田吗?一辈子磨在田地里,哪一日又遇到灾年,再提着锄头上山为寇吗?也是,好死不如赖活,能活几年是几年,寨主以为这样的活路如何?”
崔良双眼猩红,他死死瞪着沈令姜,咬着牙低吼问道:“那你说该如何?”
沈令姜说得平静缓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字字铿锵。
“丹阳城青石铺路,楼宇精致漂亮,大楚都城留京更是花天锦地,更别说雕栏玉砌的皇宫了。那座皇宫的主人住在全天下最好的屋子里,他根本看不上五千万两雪花白银修起的鱼服别院,那甚至比不上宫中最偏僻的殿苑。崔寨主,这些地方虽好,却没有给石头的路,也没有给阿铁的路,狼口山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走上这样的路。”
“他们想要活路,只能自己另起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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