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把那壶茶喝到见底才告辞出来，走到醉仙居门口站了一会儿。
京城来人，住一晚就走，走之前跟李家铺子的人说话留信。
这条线串起来之后跟那封匿名信合上了，信上说平远镇有人近日与京城来信频繁，指的大概就是李记粮铺。
她翻身上马往侯府走，路上经过那片量过地的庄子时勒住马看了一会儿，庄子里的冬小麦已经出苗了，绿茸茸的一层铺在黑褐色的土地上。
刘老头正蹲在地头看着麦苗的长势，远远看见她就站起来冲她挥了一下手。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夹了一下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侯府之后她把沈明昭叫到跟前，“明天你去一趟互市，见到桑布的时候跟他打听一件事，北境十州封地税制复查的事他有没有听到风声。他在北狄那边的商路宽，京城来的消息有时候走北狄的线比走官道还快。不用问太细，就装作随口一问，看他怎么说。”
沈明昭点了点头，“那李家那边呢？还盯不盯？”
“盯，让赵三继续留意李记粮铺后院有没有生人进出，不用盯太紧，三五天去看一眼就行，别让人察觉。”
沈明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晚棠一个人在桂花树底下坐着，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石桌上的杯盏和落在桌面上的碎影子一块一块地染成暖色。
她在想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信上说的那些事到底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打算。
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落叶，进屋去了。
灶台上的瓦罐里炖着排骨汤，锅盖缝里冒出细长的白气，满屋子都是那股厚实的香味。汤勺碰着罐沿叮当响了一声，她从堂屋门口侧过头来往里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温温的，把屋子烘得比外面暖了好几度。
她走过去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了，汤还没到火候，她把盖子重新盖好，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里。
第三天傍晚，沈晚棠听见前院传来马蹄声的，那会儿她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晚风把灶膛里飘出来的烟气扯成一条细细的白线，还没飘远就散了。
马蹄声不重不重，两匹马，停在侯府大门口没往里进，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那声响她隔着两进院子都听见了。
她把手里的蒜扔回簸箕里，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二进院月亮门那儿就看见萧景呈站在前院堂屋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像是骑马赶了一段不近的路。
他正低头拍袍子下摆沾的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人隔着月亮门对了一眼。
“你来得正好。”
沈晚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廊柱上，“我这儿有一封信，你帮我看看。”
萧景呈走进堂屋在她对面坐下来，沈晚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匿名信递过去，萧景呈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完没急着说话，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了一下边角才开口。
“这信纸是平远镇东街那家老字号铺子卖的，花纹我认得，边关的文书写信也常用那种。写信的人要么常去那家铺子买东西，要么是特意挑了那种纸让别人查不到来路。”
“纸的事先放一边。”
沈晚棠把信纸收回去折好，“信上说北境十州封地税制复查在即，旨意不日即达，你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风声？”
萧景呈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像是不确定这话该怎么接。
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回京交公文的时候确实听内阁的人提过一嘴，说北境那边的税制要统一，各州封地都得重新核一遍。但那会儿说的是明年春天的事，至少还要再过三四个月才动。你这封信上说不日即达，比内阁那边的进度快了不少。”
“那就是有人在催。”
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么是有人在京城那边推动了这件事提前，要么是通知到平远镇的人被截了一段消息，说的时间比实际快，你那边有没有渠道能打听到京城最近谁在推动这件事？“
萧景呈想了想，“我认识兵部一个主事，他消息灵通，跟户部那边的人也有往来，我让人带封信去问问。”
“那最快多久能回？”
“一来一回最快半个月。”
沈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院子里有人在喊吃饭了，二姨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从灶房出来，看见萧景呈在堂屋里坐着，顿了一下，然后转头冲灶房方向又喊了一声，“再加双筷子。”
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炖排骨、炒白菜、一碟子腌萝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萧景呈夹了一块排骨啃完，把骨头放在碟子里，“边关那边今年的粮草已经入库了，你上次送过去那批麦子帮了大忙，明年春耕的种子也备好了。”
“河滩那片地明年打算种什么？”
“麦子还是豆子没定，刘伍长说想试一批豆子，说豆子养地，明年收了豆子后年种麦子产量能高一些，我跟他说让他先试一小块地看看效果。”
沈晚棠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豆子也行，只要不耽误明年的收成就行，你要是缺豆种我这边有，去年庄子上收了不少黄豆，刘老头挑了一批好的留着做种，多出来的匀给你。”
萧景呈接过那半块馒头，“边关那边的兵现在看见馒头都习惯了，你那些腊肠和卤味去年冬天吃得他们嘴都叼了，今年入冬的时候能不能再匀一批出来？”
沈晚棠夹了一筷子白菜，“腊肠的事你找沈明昭谈，他现在管这块。不过提前说好，价格按桑布那边的供货价走，你那边人多量大我也不能白给，成本在那里摆着，我这边还要给庄子上的长工发工钱。”
萧景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行，明天我让刘伍长跟他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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