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戈率人离去的当天上午，日头刚爬过高高的檐角。
驿站里，楚音姝坐立难安。
她一会儿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坐下捧着茶盏，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眼神里藏不住的慌乱。
宋婉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笑着走过来。
之后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别在这里干等了，心都要悬在嗓子眼里了。我正好要给昱哥儿买双合脚的新鞋，你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楚音姝犹豫片刻，却经不住宋婉凝的撒娇。
于是回头叮嘱铃兰好好照看欢欢，这才稍稍定了神，跟着宋婉凝出了驿站。
两人并肩走在镇上的小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楚音姝却眼神放空，脚步虚浮，明明走在路上，一颗心早已跟着谢无戈飞去了大青山。
宋婉凝侧头看她，忍不住掩嘴轻笑：“楚娘子，你这魂儿是不是落在驿站，没跟着人一起出来？”
楚音姝猛地回神，茫然抬眼：“婉凝姐，你说什么？”
“我说——”宋婉凝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满是打趣。
“你眼睛看着路，心怕是早就飞到谢小将军身边去了吧？”
楚音姝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垂眸躲闪：“婉凝姐，你别胡说，我没有。”
“没有？”宋婉凝挑了挑眉，笑得促狭，“那你方才路过布庄，盯着人家门口的幌子看了半天，你是在看布，还是在想人？”
楚音姝被说得哑口无言，又羞又窘，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婉凝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贫嘴了？”
“我这是替你高兴。”宋婉凝笑着躲开，语气软了下来。
“谢小将军对你一片真心，事事以你为先，我们这些旁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楚音姝低下头，没有说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
宋婉凝见她这副心口不一的模样，也不再逗她，挽紧她的胳膊：“好了，不逗你了，前面就是鞋摊，陪我去看看。”
楚音姝轻轻“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婉凝姐，你说……他会不会受伤？”
宋婉凝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又心疼：“怎么，到底还是担心了？”
楚音姝咬着唇，眉间那点忧虑怎么也散不去。
“谢小将军是从漠北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刀真枪都闯过无数回，不过是一伙山匪，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宋婉凝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抚，“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不会有事的。”
楚音姝点了点头，可眼底的慌乱依旧没有褪去。
“你啊。”宋婉凝轻轻叹了口气，戳了戳她的脸颊，“嘴上一句不肯说，心里比谁都挂念。”
楚音姝被戳中心事，也不再强装镇定，声音轻轻发颤：“我就是……有点放心不下。”
“我懂。”宋婉凝笑了笑。
两人刚走到街口，就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挤挤挨挨，议论纷纷。
宋婉凝好奇，拉着楚音姝挤了进去。
人群正中贴着一张官府告示，墨迹犹新。
楚音姝随意抬眼一看，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告示上，清清楚楚画着一幅女子画像。
那眉眼、鼻唇，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一眼就能认出是她。
旁边一行大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奉旨缉拿要犯楚音姝，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窝藏者同罪论处。
宋婉凝也看清了告示，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楚音姝的手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
“别慌，别看，慢慢走。”宋婉凝压低声音，“跟着我，别回头。”
楚音姝强迫自己镇定，垂着眼帘，指尖冰凉，跟着宋婉凝从人群里挤出来。
两人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走半跑，后背一阵阵发凉。
温砚礼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通缉令，都已经贴到了这偏远小镇。
而两个衙役正要回衙门，一个衙役说：“我瞅着那个小娘子长得挺像告示上的人。”
另一个衙役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早说？”
“？”
“走，跟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告示上的女子。”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时，楚音姝忽然攥住宋婉凝的袖子：“婉凝姐……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宋婉凝心尖一跳，余光飞快扫过身后。
两个穿着衙役服饰的男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眼神不断往她们这边瞟，神色鬼祟。
“别回头，继续走。”宋婉凝稳住声线，拉着楚音姝加快脚步。
两人飞快拐进另一条大街，身后的脚步声顿了顿，没有再跟上来。
楚音姝刚松一口气，宋婉凝却脸色凝重：“他们没跟上来，说不定是回衙门报信了，我们得立刻回驿站。”
两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几乎是跑着冲回驿站。
刚踏进院子，一道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怒火。
“你们都死人吗？她出去这么久，为什么不跟着？为什么不来回我？”
是闻霆州。
他一身戾气站在院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回、回殿下……夫人说只是去镇上走走，很快就回来，不让小的们跟着……”
“不让跟着就不跟着？”闻霆州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暴风雨前的阴沉。
“她要是出一点事，你们十条命都赔不起！”
院中无人敢应声。
闻霆州戾气翻涌，正要迈步冲出去找人，一抬头，赫然看见院门口的宋婉凝。
她鬓发微乱，额角渗着细汗。
那一瞬间，所有怒火尽数化为后怕与疼惜。
闻霆州大步跨过去，伸手一把将她狠狠拽进怀里，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去哪儿了？”他埋在她颈间，声音闷哑，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怒意，“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带人？”
宋婉凝被他抱得胸口发闷，轻轻推了推他：
“我就是……出去买点东西，几步路，不远的……”
“几步路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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