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也在讨论这件事,气氛同样不愉快。
房屋里,程忠实挨着炭盆坐着,手里捧一碗热茶,他吹了两下没喝,就那么端着,出神的望着火苗。
程老大坐在门槛边的条凳上,他张了好几回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爹,咱这么干,不合适……”
程忠实没吭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
姚荷花却坐不住了,腾的站起来,张嘴便驳,“他大伯,哪里不合适了?我们又不是去偷去抢,是去帮忙干活!说破大天去,我们也没错!”
她声音越喊越高,满眼都是又怨又不甘的恼色,“错的是那几个小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眼里没个老少,还敢顶撞长辈,这是不孝!”
程婆子正低着头纳鞋底,听见这话,她猛的抬起眼来,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一扎,狠狠剜了姚荷花一眼,“闭嘴!你说谁不孝?这话是能随便喊的?家里孩子的名声都不要了?”
姚荷花被她这一瞪,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可嘴上不甘心,瘪着嘴挤出满脸委屈,“娘,我没造谣,大郎那小子真的没把我和孩他爹放眼里。
我们说啥他都不听,还冷着一张脸,活像我们欠了他似的,有这么当小辈的吗?”
程老大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闷声道,“你都要去抢人家作坊了,难道还指望人家笑脸相迎?”
“谁抢了?我们是去帮忙管着!”姚荷花脖子一梗,嗓门又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你都能给他们管那么大一个庄子,我们管个作坊咋了?不都是姓程的产业吗?”
程老大被她这话呛得脸发红,急声解释,“那能一样吗?我管庄子,是怀安主动提的,不是我去抢的!作坊已经安排给大郎了……”
姚荷花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什么安排给大郎?我问清楚了,是给大丫了!”
说到“大丫“两个字时,她故意咬着牙加重了音,像是在刻意贬低那个名字的分量,随即语气又酸起来,“大丫就大丫,还明珠,我呸!一个丫头片子,取这么个精贵的名字,也不怕压不住……”
“你……”程老大嘴笨,向来不是她的对手,被她这一通夹枪带棒气得脸红脖子粗,“有你这么埋汰自己侄女的吗?大丫……明珠,这名字可是三弟妹取的……”
姚荷花闻言,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心虚,可她嘴上依旧不肯示弱,“那、那又咋了?取的名字再精贵好听,那也是个丫头片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
家里的作坊咋能交给她管?咱程家又不是没人了,让她一个丫头片子在外头抛头露面,传出去都叫人笑话!”
她说着朝自己男人那边递了个眼神,见男人没接茬,又壮了壮胆子,“再说,她才多大?又不识字又不会算账,能管得明白吗?这不是瞎胡闹嘛……”
程老大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可自己嘴笨又不知道咋反驳,忍不住又转向程忠实,恳切的补了一句,“爹,我还是觉得这么办不合适,怀安既然把作坊交给明珠管,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还是别插手了,省的伤了情分……”
姚荷花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他大伯,你啥意思?你自己巴上了老三,眼瞅着好日子过上了,就见不得亲兄弟也跟着沾光出息是不是?你这也太丧良心了!有你这么背后捅刀子的吗……”
“行了!”程忠实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屋里登时安静下来,连姚荷花都下意识闭了嘴。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即才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都别吵了,这事我说了算,明日,让你堂伯去请村长,一起到那边去问问,作坊交给老二管着,对谁都好,明珠……不合适。”
“爹!”程老大猛的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就这么定了。”程忠实把话截断,重新端起了那碗半凉的茶,低头吹了吹浮叶,不再看任何人。
炭盆里的火“噼啪”跳了一下,光影晃过每一张脸。
姚荷花抿着嘴压下嘴角那丝没藏住的得意。
程婆子埋头纳鞋底,针线一下一下的扯紧,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一声没吭的二儿子身上,最终还是没开口。
程老大站在那儿僵了好一会儿,终是颓然的垂了肩,慢慢坐回条凳上,双手捂住了脸。
次日清早,天还不亮,沈楠就醒了,穿戴齐整,先去了灶房,把粥煮上,又舀出几瓢白面来,准备烙些油饼,等下给程怀安送去。
军营里的饭食,战时才能吃干的,平常都是汤汤水水混个半饱,想吃好,根本不可能。
随着油饼的香气一点点飘进院子,孩子们陆续醒了。
程明珠先起的,披着袄子走出来,瞧见沈楠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愣了一下,“娘,您起这么早?”
“去给你爹送趟东西,赶早不赶晚。”沈楠把烙好的油饼用纸包好,“粥在锅里,你看着弟弟妹妹吃,大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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