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华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一眼陈秋萍朴素的穿着。
“红星厂?那个在京城赚了外汇的私营大户?”
严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和排斥。
“你们的业务应该去找外贸局。跑到我这供销社来干什么?”
“外贸局管的是出口赚美元。”
“六千万老百姓的油水问题?”
严华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击。
“陈老板,你们搞私营的,跑跑单帮赚点差价也就算了。这大话张口就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中原省是农业大省,底下七十多个县,几千个乡镇。你知道农民兄弟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肉吗?你一个卖辣酱的,跟我谈什么油水?”
面对严华咄咄逼人的质问。
陈秋萍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她的神色异常沉稳,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轻视的慌乱。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严华这种老派的国营干部,骨子里对资本有着天然的警惕。跟她谈利润、谈市场占有率,只会让她反感。
想敲开供销社的大门,必须彻底剥离掉自己身上的“资本家”标签。
要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去谈最底层的民生。
“严主任,我没在说大话。”
陈秋萍声音平缓,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扎实的生活阅历。
“麦收的季节快到了。农民下地割麦子,顶着大太阳,一天要流几斤的汗。”
“供销社货架上卖的国营清酱,是拿黄豆和盐水熬的。蘸葱吃确实解渴,但它没油腥,抗不住饿。割完两亩地,人就两腿发软了。”
陈秋萍一边说,一边从张立秋手里的帆布包中,拿出一袋红星下饭酱。
没有递过去,而是当着严华的面,直接撕开了包装。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红油肉香,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我这酱里,有实打实的大豆色拉油,有大颗的牛肉丁,还有补充体力的重盐和辣椒。”
陈秋萍看着严华,眼神真挚。
“严主任,农民舍不得买肉,也没有那么多肉票。但只要花几毛钱买一袋这个酱,夹在白面馍馍里,那就是一顿能抗饿、能长力气的荤菜。”
“这,就是我说的油水。”
严华的目光,终于从陈秋萍的脸上,转移到了那袋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辣酱上。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干部,她太清楚底下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秋萍这番话,没有半句华丽的推销辞藻,全都是踩在黄土地上的实在话。
严华伸手,接过那袋辣酱。
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外面的包装吸引住了。
“这是……塑料袋?不是玻璃瓶?”
严华捏了捏那层韧性十足的复合软包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陈秋萍敏锐地捕捉到了严华神色的变化。
就是现在。
抛出解决供销社系统痛点的杀手锏。
“严主任,我查过省供销社去年的内部财报。”
陈秋萍抛出了一个让旁边张立秋都心惊肉跳的数据。
“去年一年,省总社往下头乡镇调拨副食品,因为玻璃瓶易碎造成的运输损耗,高达百分之十一。”
“乡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一颠,一箱酱油能碎一半。这碎的不是玻璃,是供销社的利润,也是国家的钱。”
陈秋萍指了指严华手里的软包装。
“我这个包装,不怕摔,不怕压。一车拉下去,损耗率是零。”
“既解决了农民的下饭问题,又堵住了供销社运输路上的窟窿。严主任,这个账,您算得比我清楚。”
安静。
大院门口,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严华看着手里的那袋辣酱,又看了看站在面前这个年轻、沉稳、思维缜密得可怕的女商人。
严华收起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轻视态度。
她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审视对手的目光,重新打量陈秋萍。
“陈秋萍。”
严华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严肃。
“东西是好东西,账算得也精明。你确实比那些只会送烟送酒的男老板有见识。”
“但我是供销社的主任。我的货架,不是谁说两句漂亮话就能上的。”
严华将那袋辣酱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态度依然强硬,但话锋却松动了一丝。
“私营企业的东西,质量怎么保证?万一吃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陈秋萍笑了。
她知道,当一个铁面无私的领导开始跟你谈风险和责任时,就说明她已经在心里认真考虑你的方案了。
“严主任。”
陈秋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国家轻工业部下发的质检合格证书,还有我们厂在京城重型钢铁厂十万人的供货合同复印件。”
陈秋萍往后退了一步,给足了对方思考的空间。
“我不求省总社立刻给我下发全省的采购文件。”
“中原省最穷的县是平原县。我想请严主任批个条子,让我把一万袋红星酱,免费铺进平原县的基层供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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