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发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忐忑，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戳他的脊梁骨。
到了自家院子门口，他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
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再穷，爹娘也总端着个架子，哪怕锅里煮的是清水野菜，端上桌时也讲究个规整。
可现在呢？
爹娘像是变了个人，不顾脸面去蹭饭不算，还要他把这吃剩的饼往回拿。
这跟讨饭有什么区别？
他们家虽穷，但也穷得有个穷样子，穷得有个穷骨气。
以前哪曾做过这等事？
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爹也会梗着脖子说咱不求人。
可现在爹娘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老张婆子正用葫芦瓢从大水缸里舀水喝。
早上天没见亮，她就下地割麦子去了，这会儿累得够呛，正咕咚咕咚灌着凉水。
见儿子回来，她没好气嚷道：“死小子，你不在涛子家吃香的喝辣的，跑回来干什么？”
早上儿子死活拦着不让她跟着去，她心里这股子邪火憋到现在。
爷俩倒是逍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这会儿回来，准没好事。
“娘……”
张大发将葱油饼递过去，“这是……涛子家没吃完的葱油饼，爹让……让拿回来的。”
葱油饼？
老张老婆子眼睛唰地就亮了。
嗔怒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望。
她一把将饼夺过来，入手沉甸甸，热乎乎，那股子霸道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难怪刚才闻见一股香味呢，原来是儿子给她送葱油饼了。
哼，还算这小子有点孝心，没白疼他。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葱油饼两面金黄，边缘焦脆，入口就有一股油润劲儿，比她过年时烙的那些干硬得像石头的饼强了何止百倍。
“我的个亲娘诶……”
老张老婆子倒吸一口凉气，“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说着，又要张口大咬。
“娘，你慢点吃……”
他娘这吃相，张大发有些不忍直视。
同样的葱油饼，江涛家的丫头拿去喂狗，而他娘却觉得这是人间都没有的美味。
这人比人气死人啊。
老张老婆子感觉到了轻视，抬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个败家玩意儿！这好东西，你怎么不自己吃了？还拿回来给我？要是让涛子家觉得咱家是专吃白食的，往后这脸往哪搁？”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很实诚，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刚才咬太大口了，的确比较难看。
没见儿子那看不起人的眼神嘛。
葱油饼入口，牙齿刚一咬合，那酥脆鲜香在口腔里蔓延，温润的油汁和葱香瞬间溢满舌尖。
她不受控制地连咬几大口，嘴巴里塞太多了，竟有些卡住。
老张老婆子翻着白眼，硬是把那口饼咽了下去，伸手去抓旁边的水瓢。
“咳、咳咳……”
她捶着胸口，缓过气来，眼眶却一下子红了，“这……这叫什么饼啊，比肉还香！涛子家这是过的什么神仙日子？咱家过年，连油星子都见不着几回，人家天天当早饭吃……”
说着，又掰下一块，这次吃得慢了些，细细地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吃着吃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
“你爹这老不死的，脸皮是厚，可这饼……是真香啊。昨儿我后悔没去，今儿你又去，这往后，咱家可怎么好意思再登人家门……可这饼，不吃又馋得慌……”
老张老婆子抬头看着儿子，眼神很是复杂，“大发啊，你记住了，往后涛子家有活儿，你爷俩就是累死在工地上，也得给人干得漂漂亮亮的。这饼，咱不能白吃。这恩情，得记一辈子。”
看着母亲那又哭又笑，张大发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酱油瓶，咸涩苦辣一齐涌上来。
他点了点头，“娘，我知道。涛子说，后天正式开工，咱全家都过去帮忙。”
“去！到时我也去！”
老张婆子又咬了一口，狠狠嚼了几下，“不光去，还得把活儿干漂亮了！咱脸皮薄，那就得靠手皮厚。你爹那点脸皮，咱爷俩给他挣回来！”
说完，她又掰了一小块饼，递到儿子嘴边。
“你也吃一口，别光顾着娘。这味道，你记牢了，往后咱家日子好过了，也得学着烙这样的饼。”
“娘，我吃过了，你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
“好。”
张大发张嘴接住那块饼。
饼是香的，心却是酸的。
看着母亲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沟壑的脸，又看了看自家这破败的院子，他心中的憋屈劲儿，忽然就变成了一股子狠劲儿。
对，得争气。
为了这口饼，为了这张脸，更为了往后的日子。
“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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