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琰在议事厅待到傍晚。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进暮色里。长桌上摊满地图、账册、人员名单,每一张纸都被翻过好几遍。
云瑶端来第三壶茶的时候,肖琰正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线。
“这是商路?”云瑶凑过去看。
“不是。”肖琰头也没抬,“这是汗国西境的防线分布图。”
云瑶仔细看了两眼,发现肖琰画的不只是防线,还有补给线、马场位置、各部落的冬牧场和夏牧场分布。她画得极细,连每条溪流的走向都标了出来。
“你记性真好。”云瑶说。
肖琰搁下炭笔,端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北镇出两百人,商会出一百五十人,孟军官那边能凑三百人。”她说,“加起来六百五十人,够组一个新军营。但不够。”
云瑶没接话。她知道肖琰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六百五十人能守城,能打小规模遭遇战,但要在汗国境内展开军事行动,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在等什么?”云瑶问。
肖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但云瑶跟她待久了,能从那片平静底下看出别的东西,一种正在酝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等一个人。”肖琰说。
“谁?”
“萧琰的人。”
云瑶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肖琰已经低下头继续画图了。
威廉是在入夜之后回来的。
他骑着罗塞塔跑了大半天,马身上全是汗,白沫子挂在嘴角。他跳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但还是撑着走进议事厅。
“第四封信,查到了。”他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肖琰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空城墟。
她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什么意思?”云瑶问。
“一个地名。”威廉喘了口气,抓起茶壶灌了两口,“在西域最深处,靠近大漠腹地。三百年前是座城,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夜之间人全没了。只剩废墟。”
“贤者之石最早的记录在那儿?”
“不是最早的记录。”威廉放下茶壶,“是最早的实物记载。有文献说,那块石头就是从那座废墟里挖出来的。”
肖琰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十二天路程?”她问。
“快马加鞭,十天。”威廉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
“那座废墟现在在汗国境内。”威廉看着她的眼睛,“汗国西境,正好是叛乱最厉害的那片地方。”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报信。
云瑶把目光从威廉脸上移到肖琰脸上,发现后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这就有意思了。”肖琰说。
三天后,萧琰的密使到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褪色的青布衣,骑一匹瘦马,混在商队里进的镇子。他见了肖琰,什么都没说,先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肖琰拆开信,看完之后,眉头挑了一下。
她把信递给云瑶。
云瑶看完,脸色变了。
“萧琰要在西域用兵?”
“不是用兵。”肖琰纠正她,“是布局。”
密使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有旨,请陆将军全力配合。”
“怎么配合?”肖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双线。”密使说,“一条线在西域,联络诸汗国,稳住西境局势。另一条线在海上。”
“海上?”
“陛下已下令南海舰队抽调三艘新舰,组成西巡分队,准备远航印度洋。”
肖琰没说话,她盯着密使看了很久,久到密使开始不自在。
“陛下觉得,光靠西域还堵不住缺口?”她问。
密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人在海上动了手脚?”肖琰追问。
“有人。”密使的声音更低了,“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
肖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风,那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咸腥。
那是海的味道。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回信吧。”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密使,“就说,我知道了。”
密使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议事厅里又只剩下肖琰、云瑶和威廉三个人。
云瑶先开口:“你想去?”
“去哪里?”肖琰反问。
“废墟。”
肖琰没回答。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炭笔,在羊皮纸边缘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北镇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汗国西境的叛乱区,最后停在一个标着“空城墟”的坐标上。
她在那条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十日,急行。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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