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敬查了四日御史台,没有查出范志诚供录从台中外泄的痕迹。
第五日卯初,大理寺刚开正门,御史台的人便到了。
宗敬的车停在石阶下。身后只有两名监察御史、一名台院主簿和十余名台吏。事前没有递帖,元衡也没有亲自来,只让中书送来一封照牒。
大理寺卿韩平迎到门内,看见这番阵势,脸色便沉了。
“宗公这是来会审,还是来封寺?”
宗敬下车,将袖口理平。
“都不是。”
“那是为何?”
“查大理寺泄密。”
门内一静。
几名刚到衙的寺丞、评事都停住脚步。
韩平看着他:“你我同品。宗公带人直入本寺,总该先示敕牒。”
宗敬这才从袖中取出文书,交给台院主簿。
二人官品相同,朝班相见,谁也不必向谁低头。只是宗敬年长十余岁,进士高第,早年又做过探花郎;韩平靠门荫入仕,在宗敬眼里,一向只是个会守成例的后辈。
何况今日奉敕纠察百司的是御史台。
照牒展开,上面写得清楚:
会同御史台、大理寺,勘验范志诚供录外泄一事。
韩平看完,仍未让路:“只凭凉州遇袭,不能断定是大理寺泄密。中书与御史台当日也有人在堂。”
“所以三处都查。”宗敬道,“中书昨夜已封副录、誊录簿与递送簿。御史台查了四日。今日轮到大理寺。”
“御史台纠察百司,不等于可以扰乱刑狱。”韩平道,“本寺今日有六案开堂,两名死囚待覆。若因此出了差错,谁担?”
“老夫不碰你的案。”宗敬看向门内,“只封范志诚当日供案、草录流转簿、废稿焚毁簿。主问、录供、誊抄、封缄、递送之人留寺。其余诸堂照常。”
韩平沉默一息,终于侧身:“开录事房。”
范志诚的正式供词封在西架。
封泥完整,押字无损。宗敬当着韩平与两名寺丞的面启封,再同中书、御史台所存副录核对。
三份内容相同。
范志诚供称:曹敬曾将郭怀恩所言书于短笺,藏在凉州家中,所在不详。
宗敬放下供纸:“成供没有动过。草录呢?”
问供时,录事先将原话录在朱格纸上,问毕誊清,由受问者核看押字。成供封存后,草录送往火房焚毁。
移稿簿很快取来。
簿上记着:西偏堂范志诚问供草录四页,由书令史杜安收讫,送东录事房誊清。
四页起讫字皆录在旁边。
第二页自“郭怀恩入灵州”起,至“藏凉州家中旧物”止。
宗敬又翻开火房簿。
火房实收:西偏堂范志诚问供草录三页,朱格纸,烧讫。
韩平盯着那两处数目,脸色慢慢沉下去。
“少了一页。”
“正好是第二页。”宗敬道。
“也可能是火房漏记。”
“那便问人。”
当日录供、誊抄、送焚之人被分开留在各房。
两名录事始终在堂。问毕后,四页草录依次编号,交给书令史杜安。移稿簿上有三人押字,没有争议。
杜安将草录送往东录事房。正式供词誊清、核押以后,又由他将废稿送往火房。
火房老吏坚持只收到三页。
门簿上却还有一处不合。
申初一刻,杜安从后角门出去;申初三刻才回来。录事房到火房,来回不过半刻。
宗敬问:“中间去了哪里?”
杜安跪在堂中,脸色发白:“下吏腹痛,去了东墙净房。”
韩平皱起眉:“东墙净房那几日正在修沟,门封着。”
杜安一僵:“下吏记错了,是西边——”
“西边净房在寺内。”韩平道,“你为何从后角门出去?”
杜安答不出来。
宗敬没有立刻逼问,只道:“先留在东厢。不得与人交谈。”
近午时,御史台的人从杜家带回了几张柜坊月领小票。韩平也出了勘验文牒,命永丰柜坊送来相关账页。
杜安的母亲从两年前起,每月都能从永丰柜坊领到一贯五百文。遇到大案,有时另加三贯。
账目名目只有四字:
徐家药资。
杜家没有姓徐的亲眷,也无人常年服药。
杜安再次被带到西偏堂时,宗敬将柜坊抄票扔到他面前:“谁给的?”
杜安嘴唇动了几下:“是下吏替人抄书所得。”
“抄什么?”
“经义。”
“书名。”
杜安不说话了。
宗敬道:“两年经义,总该有一卷留下。”
堂中安静许久。
杜安的肩背终于塌下去:“最初……只是案目。”
韩平脸色铁青:“什么案目?”
“大理寺新收什么案,何人下狱,哪一州调来旧卷。只这些。”
“谁来问?”
“一个叫周全的人。”
宗敬道:“身份。”
“他说是吕御史身边的随从,手里有御史台临时出入牌。”
“哪个吕御史?”
“吕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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