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
照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柳汀月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虚浮,手指攥着袖口,身子微微发颤。
没说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方才那些话——刺儿的、婉宁的,还在她耳朵里转。婉宁是她女儿,怎么替她求情都是应该的。但刺儿既然是卫吟昭,恨她都来不及,为何要替她求情?
难道,她心底还念着姑侄情分?
“王爷。”柳汀月跪了下来,动作很慢,声音干涩发苦,“妾身无论说多少次都一样。妾身没有偷图谶,没有指使任何人。密室里的玉佩和钥匙坯,都是有人栽赃……”
“栽赃?”谢平章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寻常下人哪里碰得到你的玉饰?谁又有本事拿到本王密室钥匙……”
柳汀月嘴唇翕动,想说刺儿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玉佩定是刺儿偷窥无疑,可钥匙谢平章贴身藏着,只有她才有机暗中拓印。
这些事说出来,她不得善终不说,婉宁也会被卷入纷争,再无安稳日子。
“还有这个。”谢平章从袖中掷出一枚令牌,落在她膝前的地砖上,叮当一声。
“本王暗卫专属令牌,为何会在你栖霞院里搜出来?”
柳汀月唇色发白,“妾身说过了,是王爷不信。那日西厥商人阿布都伏击妾身,妾身的侍卫与他动了手,事后周嬷嬷在报恩寺后山林子里发现了这个。妾身当时疑心是王爷安插的耳目,又不敢贸然拿给王爷求证,只能暂且藏起。”
哼!
谢平章冷笑。
“那这个你又如何分说?”他伸手,掌心摊开一枚铜令。
铜面乌沉,雕着卫家的麒麟纹。
令牌是假的,但仿得极真。
“卫氏满门早已覆灭,你私藏仿制麒麟令,打的什么主意?若无真令作参照,你又怎能仿出这般相似纹样?柳氏,你背地里究竟瞒着本王做了多少烂事?”
柳汀月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那时刺儿把令牌给她,还以为她忠心耿耿。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设好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妾身从未见过此令,不知来龙去脉。”
谢平章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在一起二十多年,他怎会看不出柳汀月有所隐瞒?
“好得很。”谢平章松开手,取一旁干净锦帕细细擦拭指尖,好似方才碰了什么污秽,“柳氏,你跟在本王身边二十年,王府里里外外该知的,不该知的,哪一样不是一清二楚,如今倒学会一问三不知了?”
柳汀月深吸一口气,跪得挺直了一些,声音也比方才更稳,“这些年,妾身一心一意侍奉王爷,从未存过半分异心。如今祸事落到头上,王爷要拿我顶罪,我认。唯独盗取龙骨图谶这事,绝非妾身所为,断不能认。”
谢平章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
“不要以为本王是在吓唬你。再嘴硬下去,你这条贱命便不用留了。”
柳汀月浑身僵硬,仰起头来,“王爷对妾身,竟这般狠心?”
“来人。”他扬声,“把柳侧妃带去耳房单独幽禁,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准探视。”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汀月的双臂。
柳汀月没有半分挣扎。
垂着头,死一般任由人拖拽。
门合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平章已经坐回案后,闭着眼,转着玉扳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方才妻女的一番纠葛,于他仿佛不值一提。
二十年夫妻,不过如此。
-
刺儿把谢婉宁送回房,又哄了她好一会儿,等她情绪平静下来,才离开。
回到知微居,阿桃正在灯下缝里衣,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小娘子可算回来了,方才青棠姐姐来过,等您许久不见人影,便先回去了。”
阿桃顿了顿,语气犹犹豫豫,“青棠姐姐说,世子从石狱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肯吃东西,托我来请您过去劝一劝。”
刺儿没有应声,径直往世子院小灶走去。
张婶正坐在柴堆旁打盹,听见动静慌忙起身:“小娘子有什么吩咐?奴婢这就去置办。”
“不劳烦。”刺儿挽起袖子,“借婶子的灶用一用,做碗素面。”
张婶满脸诧异:“小娘子还会做面?”
“骟匠之家,煮面充饥是寻常事。”刺儿淡淡一笑,从面缸里舀了碗白面,加水,揉捏。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低垂,动作舒缓柔和,看着便赏心悦目,连光阴都好似慢了几分。
张婶站在一旁,不住夸赞。
“小娘子真是样样拿得出手。”
“婶子客气。”刺儿把面团擀开,切成细丝,沸水下锅。
等面条在锅里翻滚几次,她捞出面,浇上一勺骨汤,卧一枚糖心荷包蛋,再撒上几粒葱花,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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