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背着那个装着工具的筐子走进江边小区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从容，像是重复做一件事的次数多了，心里的准备感也会跟着生长出来。
她照着门牌号敲了门，一个男人开的门，他光着膀子，啤酒肚微微凸出来，裤腰松垮地挂在胯上，眼睛有些红，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上的筐里，又移回她的脸上：“你是……陈师傅？”
“陈师傅是我爸，我来通也是一样的，通不了不收钱。”她很少看到一大早就喝得醉醺醺的人。
男人微微侧身，露出一条半宽的路。陈悦也只能侧身从门框边沿挤进去，目光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其中一罐还剩一半，罐身冒着细密的水珠。
“真没想到啊，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么年轻的姑娘来干这个活，哎呀，看你细皮嫩肉的，我来帮你吧。”男人饶有兴致的盯着陈悦。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男人“哦”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进了卫生间。
陈悦放下筐子，蹲下来掀开马桶盖，水已经快漫到边缘了，颜色发黄，混着一些碎纸屑。她戴上手套，把铁丝钩子伸进去，刚探到第一层堵点时，余光瞥见男人的脚没有退出去。
他没有像其他雇主那样退到外面等着，而是跟了进来，靠着洗脸池边沿，像是在找角度看她怎么弄。
陈悦没有说话，她只是往下多探了一寸，用钩子勾住那团卡住的硬块，用力往回一拉。水往下沉了一点，又升上来，她拧了拧钩子的角度，又试了一次。
男人看她这么吃力，挺着大肚子要过去帮忙，陈悦哪敢让他帮，紧紧握着工具，让他先出去。
男人却一直磨磨蹭蹭不出去，接着帮拿东西的借口，手臂不时碰到陈悦身上。
陈悦心里有些膈应，但对方是雇主，她也怕他是真想帮忙，她怕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通厕所上，但她的余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怕他真的动作太过分，她留意才能躲开。她在那个空间里保持着一种不显眼的警觉，像是在测量着距离，也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随时可以退出去的路。
“你一个女人，干这个挺不容易的。”男人看她警惕，暗暗往前挪了半步。她感觉到那个距离正在变短，像是一根正在被人慢慢拧紧的发条。
她把钩子拔出来，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探进去。
“还好。”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那声音不重，可在这个封闭的卫生间里，像是被墙壁反弹了一次，又贴着瓷砖滑了下来。
“你爸他是不是觉得这活太脏了，让你来？”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前倾，挨着陈悦，要不是她戴着口罩，他的酒气都能喷她脸上。
他把半边通道挡住了，陈悦不得不提醒他：“麻烦你让开一些，要不然你先到外面去等着吧。”
男人不情不愿的移开了一些，陈悦直起腰，把铁丝钩子搁在一边，用水冲了冲疏通器上的残渣，回答他刚才的话：“我爸有别的活，所以我来替他。你要是急的话，我很快就弄好。”
“不急不急。”他说着，往她那边又靠了一下，嘴上说是要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可她的余光看见他的脚尖已经朝着她的方向转了，那种转不像调整角度，更像是一条在慢慢收口的线。
陈悦感觉到那股酒的气息比刚才更浓了，她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疏通器的手柄，那根握柄已经被握得温热，可她需要它来平衡身体的重量，也需要它来压住那层从胃底升上来的不适感。
她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也不能逃，至少不能现在逃。
她把疏通器探到底部，用力压下去，再拔出来，这一次，水终于打着旋往下沉，越沉越快，最后咕噜一声通了。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洗了手，把工具收好：“好了。”
男人站在她身后，没有走开：“行啊，技术挺好。”
他上下打量着她，嬉笑道：“加个微信，下次直接找你。”
陈悦不想加：“你还是打我爸那个电话吧，那是业务电话。”
“加上吧，我转账给你。”
陈悦犹豫两秒，还是加上了。怕不加他会找别的借口不给钱，就想着先加上，收了钱到时候再删掉他。
加上之后，男人拿着手机，在上面胡乱点了点，说：“哎呀，转账在这里转不了，你再等待啊。来，先坐会，喝点东西。”
“不用了，客厅那空旷，去那试试。”陈悦耐着性子，站在卫生间门口，背靠在门框上，已经挑了一个可以随时往大门方向走的姿势。
“别着急嘛，外面这么热的天，你看看你现在满头是汗，来，先喝点冰啤酒。”
男人给她递了一瓶啤酒：“喝完了，喝完我就给你转账。”
陈悦知道那瓶啤酒是一个测试，她不能喝，况且她已经把活干完了，他付款是应该的，她不想受他这种挟制。
“我不会喝酒，请你现在就把账结了。”
“不会我可以教你啊，钱会给你的，你喝了酒就给你。”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把她退的空间又压窄了一截。
她感觉到那股酒气已经贴着皮肤了，他的手掌搭在门框上，像是要把那扇门合上，也像是要把她拢进去。
陈悦看到男人的眼神里的肆无忌惮，她无法预知一个喝醉的人下一步会干出什么事来，对于眼下的她来说，保护自己的安全比拿回劳务费更重要。
“既然现在你转不了账，那我明天再让我爸过来要钱。”陈悦说着，拿上东西就往客厅的门口走去。
“急什么？”他往前一步，伸手想要拉她的胳膊。她侧身躲了一下，把筐子挡在身前。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了你，只是让你喝瓶酒，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呐？”
男人又要伸手拉她，陈悦知道自己根本没法跟对方硬碰硬，现在跑是最后的机会。她再也顾不上许多，奋力甩开他，男人喝了酒，被这么一推，踉跄了几步，趁着这个时候，陈悦赶紧拉开大门跑了出去，手里的筐随着她的动作撞了一下门框，但她没有停下来。
楼道里的电梯停在了二楼，此时的楼层是16楼，她听到了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的脚步声，陈悦不敢再等，转身从另一侧的步梯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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