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的女知青一个个站直了。
平时她们不敢闹,不是不委屈,是怕名声坏,怕越说越脏,怕最后被人一句“苍蝇不叮无缝蛋”压死。
可今天沈知禾把话摆到明面上。
不是丢人。
是立案。
一个短头发女知青忽然开口。
“我作证。赵二狗拉过我。”
另一个也咬牙:“赵大海说过脏话,不止一次。”
“我也听见过。”
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起初发颤,后面越来越稳。
温娆站在沈知禾身后,原本冷硬的脸慢慢变了。
她不怕被调去五小队。
也不怕写检查。
她从来习惯自己扛。
可沈知禾挡在她前面时,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发酸。
公社干事被女知青们围得后背冒汗。
他们是接了刘万青的话来敲打温娆,谁想到会扯出“猥亵女知青”“县妇联”“知青办”这几把刀?
拿本子的干事硬着头皮道:“这事……这事我们回去请示。”
沈知禾把纸收回一半,又停住。
“请示可以。今天你们要带走温娆的处理意见,也请留下书面依据。我们也好一并上报。”
两个干事对视一眼。
“暂、暂缓。”
说完,他们几乎是逃出知青点。
人一走,女知青们才像脱了力。
有人红着眼说:“沈知青,谢谢。”
“谢温娆。”沈知禾说,“她挨了骂,也替你们挡过人。”
几个女知青看向温娆。
温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脸。
“我不是替谁。看不惯。”
短头发女知青吸了吸鼻子。
“那也谢谢你。”
温娆没吭声,耳根却有点红。
沈知禾看见了,没拆穿。
她刚要说话,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明川从土路尽头赶来,袖口沾着灰,平日温和从容的脸上少见地带了凝重。
“沈同志。”
他停在几步外,先看了一眼温娆,才继续。
“我在公社听到一个消息。当年送沈兰芝来红星大队的,确实经过民政科。”
沈知禾心口一紧。
谢明川声音更低。
“经手人姓温,叫温立国。”
温娆的脸色骤然变了。
谢明川看着她。
“是温娆的舅舅。”
周围风声忽然大了。
女知青们的议论像被人一把按住。
沈知禾转头看向温娆。
温娆站在原地,木棍垂在身侧,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的反应不像早知道。
更像一道尘封多年的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撞开。
沈知禾没有问“你是不是骗我”。
她只问:“你舅舅现在在哪?”
了动,声音发哑。
“公社民政科,副科长。”
顿了顿,她看向沈知禾。
“我不知道。”
三个字,硬得像石头,却在尾音里裂了一道缝。
沈知禾看了她片刻。
“那就一起去问到知道。”
温娆猛地抬眼。
谢明川眸光微动。
知青点外,一阵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朱建国的会计刘保田气喘吁吁跳下车,脸白得吓人。
“沈知青!温同志!不好了!”
他扶着车把,声音抖得厉害。
“公社刚来了电话,说温副科长今天下午被停职审查。理由是——”
刘保田咽了口唾沫。
“十六年前私自安置来历不明妇女,涉嫌伪造救济档案。”
消息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炸开一片死寂。
温娆握着木棍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知禾看向她。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温娆的脸在暮光里半明半暗。
沈知禾没再说话,只抬手,轻轻碰了碰温娆攥紧的拳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上去。
温娆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夜深了。
知青点东头的小屋窗户糊着旧报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沈知禾躺在里间炕上,呼吸渐渐绵长,像是睡着了。
外间,温娆坐在炕沿上。煤油灯放在脚边的小木凳上,灯芯挑得很低,光圈只有碗口大。
她手里攥着那根跟了她许久的木棍。
从沈知禾被赵家围攻时起,它就没离过手。
她找来一块半旧的棉布,开始擦棍子。
从棍头到棍尾,一遍,又一遍。
布擦过木纹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虫子在啃噬安静。
煤油灯的光落在棍身上,擦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温润的暗色光泽。
温娆的目光盯着那道光,很专注。
擦到第三遍时,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布停在棍身某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上次敲在赵二狗腿弯时留下的。
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痕迹。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温娆的肩膀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擦干净的木棍竖起来,靠在墙边。棍身挨着土墙,发出很轻的一声“笃”。
然后她伸手,拨低了灯芯。
火苗缩成一点微光。
她吹了一口气。
灯灭了。
小屋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纸上,透着远处不知谁家未熄的一点灯火,映出模糊的轮廓。
温娆维持着吹灯的姿势,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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