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摩托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白烟,震落了老槐树上的半截枯树枝。树枝掉在大队坪冻得硬邦邦的黄土上,吧嗒一声。
温娆把田凤英连拉带拽地塞进车斗里。又找了床破棉被死死裹住她那条正在流黄水的右腿。
田凤英像个受惊的鹌鹑,缩在车斗最里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越来越远的红星村土房。
这女人这辈子大概都没想过,她逃命逃到了个闭塞的穷山沟,现在又要被人原路拖回那个吃人的省城。
沈知禾跨上后座。顾砚之一脚踹开启动杆,油门一轰。车子像头野牛一样蹿上了灰蒙蒙的省道。
风极大。像带着冰碴子的刀片,直往人领口里灌。
三四个小时的颠簸。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突突突的轰鸣声。
下午两点多。偏三轮停在机械厂职工宿舍区,那个挂着“服务社”红字木牌的传达室门口。
巷子里没人。这会儿正是厂里上工的时间,只有墙根底下几只野猫在翻垃圾堆。
温娆跳下车。提着半截木棍,单手把田凤英从车斗里拎出来。田凤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硬是没敢喊出声。
“开门。”温娆冲着沈知禾扬了扬下巴。
沈知禾掏出黄铜钥匙,捅开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长条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屋子后头有个堆杂物的小隔间,里面有张少条腿的破行军床。是用几块废砖头垫着的。
温娆把田凤英往行军床上一扔。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你就在这待着。”温娆把手里那根棍子重重杵在地上,“敢跑,或者敢出去乱说一句话,我就把你这条腿彻底敲断。”
田凤英疯狂地点头,缩进那个满是霉味的破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
沈知禾走到前屋。顾砚之跟了进来,反手把铁皮门关严。挡住了外头呼啸的风。
没等顾砚之开口,沈知禾直接把棉袄里那个装着四张划拨存根的油纸包掏出来。抽出一张,拍在那张满是灰尘的长条桌上。
“陈宗元的私库。东郊废火车站,院墙上扎着碎玻璃茬子的红砖房。”
沈知禾手指点在6402那个批号上,抬眼看着顾砚之。“中间有两天的空档期。真药现在就在那个仓库里。田凤英是活证人。”
顾砚之垂眼。视线在存根上停了三秒。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折好,揣进大衣内兜里。
“晚上我带人去摸门。”顾砚之声音沉稳,带着股公门里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硬气。“外勤不好批,我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穿便衣过去。不打草惊蛇,只摸底。”
“摸清楚了别急着动。”沈知禾拉开那张瘸腿椅子,坐下。“一旦抄了仓库,陈宗元肯定会把这把火烧到周正清身上,或者干脆咬死是自己一个人干的。我要的不是抓几条狗,我要的是把拿绳子的人拽出来。”
顾砚之没接话。他拉开铁皮门。风卷着一点煤渣子吹进来。
“自己小心点。”顾砚之扔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偏三轮很快在巷子口轰鸣着远去。
屋里只剩下沈知禾和温娆。还有后屋隔间里田凤英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温娆去墙角找了个生了锈的破铁炉子,往里塞了点干木柴和煤渣,划根火柴点着。一股呛人的青烟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火光亮了。微弱的热气在冰冷的传达室里艰难地撑开一点温度。
温娆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铁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捅着里面的煤块。红通通的火星子迸出来,溅在青砖地上。
“那老太婆来电话了。”温娆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沈知禾正在翻那本牛皮纸登记册。手一顿。抬眼看过去。
“老太婆?”
“我娘。”温娆撇了撇嘴。眼神死死盯着炉子里的火,没敢看沈知禾。“就咱们在院子里吃手擀面那天晚上。村里大队部摇的长途。”
沈知禾把登记册合上。啪嗒一声。“说什么了?让你回红星?”
温娆冷笑了一声。铁条在炉灰里狠狠搅和了一下。“她问我死哪去了。我说在省城。她就在电话那头骂人,骂我不安分,说那粮票少一半也饿不死人,让我别惹省城的阎王爷。”
炉火照亮了温娆那张满是戾气的脸。但那戾气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我没理她。我告诉她,顾长霖的字我看见了,物资局的章我也看见了。”温娆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有些发干,“这事我查定了。谁敢拦我,我把谁的腿打断。”
屋里安静下来。后头隔间的田凤英大概是扯到了伤口,发出极其微弱的“嘶”的一声。
“然后呢?”沈知禾问。
温娆手里的铁条停在半空。火光把她的眼圈烤得有点泛红。
“她没骂了。”温娆把铁条扔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她在那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要挂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温娆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那你自己小心点。’”
沈知禾看着她。这就是一辈子习惯了在烂泥里当哑巴的女人,能给出的最大的松动。她没有因为害怕而拦着女儿,她只是让她小心点。
“这条线。”温娆站起来,走到长条桌前。双手死死按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粮票减半的线。周正清的线。我自己查。我不能总跟在你要你娘命的案子后头跑。这笔账,是我自己的。”
沈知禾看着温娆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
“行。”沈知禾指了指旁边那把空着的椅子。“以后这张桌子,一人一半。我查档案,你查粮票。”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刹车声。
滋啦——一长串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谢明川推着那辆除了铃铛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满头大汗地撞进传达室的门。他连眼镜都来不及扶,从公文包里扯出一个沾着油墨的黄纸袋,直接拍在桌子上。
“周正清!”谢明川喘着粗气,“查到了!不是顾长霖一个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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