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下半截在那个生了锈的汽油桶火盆里,烧成灰了。”
田凤英盯着沈知禾手里的那张残缺纸片,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外凸,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她身体拼命往后缩,后脑勺重重磕在柴房的土墙上。土渣扑簌簌地往下掉,落进她那一头打结的枯草头发里。
沈知禾没动。指尖依然稳稳捏着那半张印着“6402”的处方笺。纸面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还有医院特有的来苏水味。
“烧成灰了。”沈知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平,“那你拿这半张废纸,怎么证明陈宗元在倒换好药?”
田凤英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死皮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突然像疯了一样,用两只沾满黑泥和草木灰的手,死死扒住自己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领口。
用力往下拽。棉线崩开。嗤啦。
“不止这个……不止这个半张。”她喘着粗气,手哆嗦着伸进棉袄最里层的贴身布兜里。指甲缝里全是一块一块的黑泥。
她在里头掏了半天,摸出一个被体温焐热的、用三层泛黄的报纸和一层透明塑料布死死裹着的油纸包。油纸包扁扁的,只有巴掌大。
田凤英像捧着一条命一样,把油纸包递向沈知禾。递到一半,手又触电般往回缩。
沈知禾没跟她抢。就站在那。等。
冷风顺着柴房门缝挤进来。地上的干稻草被吹得打着旋儿。
足足过了半分钟,田凤英才把心一横,猛地把那个油纸包拍在旁边的破板凳上。“我男人说别管闲事。可我只要一闭眼,就总梦见那些被撬开的药箱子,里头全装满了救命的东西。”
温娆走过去,用那半截木棍压住油纸包的边缘。没让田凤英再拿回去。
沈知禾伸出手。手指挑开那一层一层发脆的塑料布。
里面,是一沓揉得皱巴巴的、带着脏鞋印的完整单据。一共四张。全是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的内部划拨存根。上面盖着刺眼的红色公章。
沈知禾捻起第一张。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
“6402。”她念出右上角的那一串红印号码。
然后往下看时间。1985年11月14日。
这日子不对。沈知禾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她记得罗海萍当时在传达室拿来的那本旧药房底账上,6402批号入库的时间是11月12日。
中间空了两天。
这两天里,这批救命的好药不仅没进药房。反而出现在了陈宗元这个早就退休的后勤前主任手底下。
“你去把大队部的电话摇通。我马上过来。”沈知禾转头冲着门外的王招娣喊了一嗓子。
王招娣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米粥站在那发愣。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哆嗦。“哎!好!”她赶紧把碗放在柴房门口的土门槛上,转身往大队部正屋跑。
沈知禾把那四张存根重新叠好。揣进自己棉袄里头的口袋。
她看着缩在墙角的田凤英。
“你怎么认得出6402的批号?”沈知禾问。声音冷硬,“刚才你说你不识字。”
“我不识字……但我认识数。”田凤英看着门槛上那碗冒热气的粥,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管发出巨大的咕咚声。“我在洗衣房干了六年。那些装好药的瓶子跟普通药不一样。上面印的阿拉伯数字,6402这四个数,我闭着眼都能在纸上画出来。”
田凤英开始往前爬。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爬到门槛边,两只手捧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连烫都不顾,直接把粥往嗓子眼里倒。
稀里呼噜。一口气灌下去了半碗。
“烫死你个饿死鬼。”温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手里的木棍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
沈知禾转身走出柴房。
大队坪上这会儿正有不少人端着饭碗溜达。几个上了岁数的农村大妈探头探脑地往后院看,嘴里嘀嘀咕咕,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沈知禾停下脚步。转头,目光像两把冰锥子,直挺挺地钉在那几个大妈脸上。
没人说话。那几个大妈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赶紧端着碗缩回了自家院里,砰地一声关上门。
红星大队这帮人,早被沈知禾打怕了。她现在就是这里的活阎王。
进了大队部。王招娣已经把那台黑色摇把子电话机的线接通了。
沈知禾抓起话筒。“接省城。机械厂附属医院新药房,找罗海萍主任。”
电话线里全是一阵阵刺耳的静电杂音。等了快两分钟,那头才传来罗海萍干脆利落的声音。
“哪位?”
“沈知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是换了个手拿听筒。“你在哪打的电话?”
“红星。”沈知禾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帮我查个东西。6402批号,11月12日到14日。这两天,新药房有没有接到提货通知单。”
罗海萍在那边吸了口冷气。“不用查。这事当时在新药房闹过。12号本该入库,但在路上据说运货车抛锚了。到了14号才拉进后勤库房点数。怎么了?”
“车抛锚在哪了?”沈知禾问。
“说是东郊废火车站那边。”
啪。沈知禾直接把电话挂了。黑色塑料话筒磕在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天的缺口。运货车抛锚。东郊废火车站。
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扣上了。陈宗元那张网,不是什么抽象的权钱交易。它是实打实的一个黑仓库。在这两天里,真药被卸在东郊,假药被装上车拉进医院。
沈知禾回到柴房。田凤英已经把一整碗粥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一粒米都没放过。
“东郊废火车站后面。哪条巷子?”沈知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田凤英打了个嗝。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血色。她死死攥着那个空碗。
“红砖房。院墙上全是扎的碎玻璃茬子。我那天晚上躲在运被服的车后头,看见他们把好药往那拉。”田凤英看着沈知禾。“我告诉你了……你能让我活命吗?”
“能。”沈知禾转过身,“温娆,把她弄上三轮车。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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