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慕白乐了一声,生怕妹妹连自己一块儿扎,转身便跟着素秋出了门。
午后,一辆装着旧布匹的骡车停在南城常乐坊。
纪慕白先下车,回身时没有伸手扶人,只将车帘掀高了一些。
素秋自己跳了下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灰青色窄袖衣裙,发髻简单,腰间没有佩剑,只藏了一柄短匕。乍看像寻常商户家的女管事,走路时却始终落在纪慕白左后半步,既能看清前路,也能照应背后。
巷子尽头是一家快要倒闭的旧书铺。
门板只卸了一半,里面堆满缺页少角的旧书。掌柜靠在柜后打盹,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纪慕白将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找韩升。”
掌柜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这个人。”
“那就找前年从兵部架阁库退下来的韩先生。”
掌柜终于抬头。
纪慕白笑了笑,将第二枚铜钱叠在第一枚上。
“他欠我的账该还了。”
掌柜没收钱,只朝后院努了努嘴。
“进去以后别说是我指的。”
纪慕白带着素秋穿过一条堆满旧书的窄廊。
后院只住着一个人。
韩升年近六十,瘦得颧骨突出,身上的旧长衫洗得发白,手边却摆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紫砂壶。
他显然早已知道有人来,门开时并不意外。
“纪家的人?”
纪慕白在他对面坐下。
“韩先生眼力好。”
韩升看了一眼素秋。
“让她出去。”
纪慕白没有回头。
“她留下。”
“我要说的是兵部旧档。”
“她比我嘴严,也比我记性好。”
素秋站在窗边,目光扫过屋内。
窗缝堵得严实,后门落着两道闩。桌边放着一只炭盆,明明天气已经转暖,灰里却还有昨夜烧纸留下的新黑。
韩升不喜欢这个沉默的女子。
她从进门起没有问过一句话,看得却比纪慕白更细。
“我不知道你们想找什么。”
纪慕白仍带着笑。
“景和十九年,从朔州送往平州的一批报废旧甲。”
韩升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没听说过。”
“六辆重车,兵部留有押送副本。后来纪将军下狱,那份副本恰好没了。”
“兵部每年烧掉的旧档不知多少。虫蛀、水浸、走火,什么都有。”
纪慕白点头。
“韩先生说得在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拿过桌上的空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
“只是架阁库景和十九年的失火记录里,烧的是北三柜。那批旧甲副本却该收在军器类的南二柜。火若有腿,倒也走得挺远。”
韩升的脸色沉了。
“你既然都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知道的只是火烧错了柜子。”
纪慕白端起茶闻了闻,没有喝。
“至于是谁先把东西取出来,又是谁命人销毁,我还得请教韩先生。”
韩升冷笑。
“纪大公子跑惯了商路,应当知道,买消息要有买消息的规矩。”
“多少?”
“五百两。”
纪慕白没有露出惊讶,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算盘,放在桌上。
素秋看了他一眼。
他居然真带了算盘。
“可以。”
韩升神情微松。
纪慕白拨了两下珠子。
“不过韩先生眼下被人盯着。五百两给了你,保命的护卫每日十两,藏身的院子每日五两,吃喝算一两。若要送出京,每过一道关卡另算二十两。”
算盘珠噼啪响了一阵。
“照眼下的情形,五百两约莫够你活二十日。二十日以后,还得倒欠我。”
韩升盯着他。
纪慕白将算盘推过去。
“韩先生自己算也行。”
“你拿我当生意谈?”
“您先拿自己当生意卖的。”
韩升面色难看。
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素秋用鞋尖碰了碰墙角那只炭盆。
一角没有烧尽的纸从灰中翻出来,上面只余下半道朱线。
“兵部架阁库的档纸,四边都有朱栏。”
她终于开口。
“韩先生昨夜还烧过一回。看来来找你的人,不只我们。”
韩升下意识看向门外。
素秋已经走到后门边,伸手在门闩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一点新鲜木屑。
“后门的闩有人撬过。”
韩升脸上的强硬终于裂开。
“你们能保我多久?”
纪慕白收起算盘。
“先看你手里的东西值多久。”
韩升沉默许久,起身走到里屋。
素秋没有跟进去,只向纪慕白递了个眼色。
纪慕白微不可察地点头。
片刻后,韩升抱着一只旧木匣出来。木匣没有锁,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他没有立刻交出,只把手按在盖上。
“当年上头让我将那份副本调出南二柜,单独送去军器司。我觉得不对,便趁着誊目录时抄了几行。”
“原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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