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粟好奇:“咦?”
“生意和情分,难道不是你对我好,我给你便宜一点点吗?”
她眨着眼睛,认真看着行首。
她问得这样诚恳,行首倒也不生气,只解释道:
“这想法本是没错,只是咱们这做大人的,难免想得多。”
“你这样说,若别的人听着,还以为你借此要挟,道是他若不好好办事儿,就不给便宜了。”
粟粟皱眉想了想:“可是,他不想帮忙,那证明情分也没有好到那份上,我不便宜卖给他不也是正常吗?”
“是正常。”行首也是失笑,自己竟跟个小女娃认真讲这些从别人眉眼高低里摸索出来的道理——
“但大人行事,一来要脸面。”
“二来要个心照不宣,这道理你懂我懂,却不好直接说出来,有些小心眼儿的,听着便要生气的。”
粟粟顿时好苦恼。
她还以为自己长大许多,原来离真正的大人还差好远呀!这些她就想不明白。
于是也认真追问:“那做了大人,脑子里就没有别的事要想了吗?”
这样一句话还要琢磨来去——她激动起来:“难不成那时候就不必学习了?”
她要是不必学习,脑子空着也是白空,也愿意拿来琢磨别的呢!
行首不知不觉被带偏,此刻顿时又乐了。
罢了。
他又摸了摸粟粟的头:
“你这样赤诚的性格,就当配赤诚的心才是。那些曲解你意思的,咱们不跟他多来往就是了。”
怕她继续纠缠追问,又赶紧道:“你先与我说说,要求我办什么事?这缎子又能给我便宜多少?”
粟粟这才想起正事来,说:“便宜不了好多哟。”
她一本正经,“要是便宜多了,那这个人情就不划算啦,我新朋友家的丫鬟姐姐说这个这个一般人买不着,因此还要加价呢!”
而后又仗义补充:“不过伯伯你请我吃过糖葫芦,我这回就不加了。”
哦哟!那几文钱的糖葫芦,如今还顶这么大用呢?
行首顿时笑看她。
又看看远远盯着这边却不敢靠近的大牛叔,粟粟指了指,说:
“那是送我来镇上的大牛叔,他家里好几年前买了村人的十亩田,如今还是白契呢。想问问伯伯,倘若要换成红契,需得打点多少钱呀?好不好打点?”
她言语虽简单,却也把大概话交代明白了。
里正忙在旁补充道:“咱普通百姓,入得衙门,也不知该跟谁使劲儿。听说动辄需要好几两银子,实在都是血汗钱,不大舍得。”
“因而拖到如今,怕起纠纷,这才厚着脸皮叫粟粟帮忙问问。”
行首却摇摇头:“我当是多大的事。”
“我在这里处理的多是这些纠纷——白契可带了没有?若带了,我在上头签字用印,回头你们再与我一同去去县衙。略使几百个铜钱,与你换一份红契便得了。”
里正一愣,怎么听起来竟好似这么简单?
粟粟也惊讶地将心里话问出来:“只要几百个铜钱吗?”
原先大牛叔可问了,需不下二两银子呢!
粟粟顿时高兴极了,看着行首的眼中全是崇拜:
“伯伯!你的脸面好值钱好值钱哟!”
行首顿时哭笑不得:“我的脸面,才值一两多银子,这叫值钱吗?小丫头,你夸人的本事可还得再学学呢。”
但话虽如此,却也没有生气,只说:“便是没我的人情在,我这里签字用了印的,你们自去县衙,顶多也就花一千二百文,远不到二两的。”
遇到了二两的报价,多半是辗转问了好些个小吏,对方转了几道手,想多分些润笔,所以才狮子大开口。
只他们却不知,对这些庄户人家来说,狮子开口若大了,那人家宁愿冒着风险也索性不办,到最后双方都颗粒无收。
实在蠢笨。
还不如像如今这般,稳稳卡在一两左右,上上下下从师爷到小吏都能多喝两杯茶水,如此,才算细水长流呢。
但这些倒不必与粟粟讲了。
此刻行首心头也有些美美的,毕竟小娃儿如此不带杂质的崇敬,确实也叫人怪受用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似有无自己都只需花这些钱似的。
但里正久经人事,晓得人家之前报价二两也定然不假,只看自家有没有找对门路罢了。
如此这般,行首给出的情分亦是实打实的呀!
里正喜不自禁,此刻只赶紧又将大牛招手叫来,三言两语将此事说清楚,又叫对方一叠声地谢来谢去。
大牛叔赶紧将怀里的白契捧出来请行首签字用印,再看粟粟,顿觉她浑身都冒着灿灿金光。
要说里正不愧是里正,瞧瞧人家多有远见!
这样聪明的娃儿,果然就该多识字多读书,来日再认识些更厉害的人物才是啊。
说不得哪天,还能跟县老爷攀上亲戚呢!
倒是行首看着契约内容,略皱了皱眉:
“你若明日无事,还是尽早与我一同去县衙,将这契换了。我看上头并无注明六亲具认,若生出事来也麻烦。”
“是是是!”大牛叔满口应下,这可不正与粟粟说的那样吗?他顿时又提起心来。
行首今天处理这样的事总也有三五起,但看两人也同样如此殷殷感谢,心头仍是生出了些许喜意。
再看粟粟,眉目都柔和许多,又叹道:
“你呀你,你这样的伶俐人儿,真怕在村中耽误了。”
又对里正说道:“我原说要给她找个好去处,你们也莫觉得那大户人家轻易要人性命。”
“咱们当今陛下仁慈,不许随意对奴婢仆从施刑重罚。往那帝都去,越是大户人家,越是条条框框护着人。”
“粟粟这样聪明,但凡懂得规矩,知进退,来日前途定然比在这土里刨食要好许多。”
只是……
他又仔细瞧了粟粟一番,从眉眼到脸盘,最终也只叹口气:“长得倒是有些出挑了。”
这是好事,却也不一定是好事。
以粟粟这样的人品性情,还是做人正头娘子来得自在些。
如今既已开始识字读书,在乡下便在乡下吧。
这话叫里正一听就知道其中意思。
粟粟却是一知半解,只晓得行首伯伯说自己去大户人家做丫鬟亦有前途——
那是自然啦!都不必行首伯伯说,林妈妈当初也是这样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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