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家略显老旧的汽车旅馆时,夜色已深。前台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值班的正是旅馆老板本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褪色法兰绒衬衫的白人老头,正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边看一本封面模糊的旧平装小说,边小口啜饮着一个不锈钢随身酒壶里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地毯的陈旧气味、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波本威士忌的甜香。
柳飘飘停好车,没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前台。她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和“他乡遇故知”(假装)般的笑容。
“晚上好,先生。还没休息?” 她声音放得轻软,听起来很无害。
老板从书页上抬起眼皮,浑浊的蓝眼珠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合上书,书的封面上是个持枪的硬汉,标题模糊不清。他把酒壶盖子拧紧,放在一边。
“今天外面好像不太平静,” 柳飘飘状似随意地开口,身体微微靠在柜台上,拉近一点距离,“我回来路上,看到有警车往西边去了,闪着灯,好像挺急的。” 她抛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引子,想观察对方的反应。
老板又“嗯”了一声,这次慢悠悠地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柜台台面。“这附近,哪天晚上没点动静?” 他嗓音沙哑,带着长期烟酒浸润的质感,“西边?那几个墨西哥佬的仓库区吧,不是打架就是偷货,老把戏了。”
“仓库区?” 柳飘飘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一点“担忧”:“听起来有点吓人。我本来还想在这附近多住几天,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嗯,写点东西。” 她给自己编了个含糊的理由,“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特别安静、治安好点、也方便……买东西的地方吗?我对这片不太熟。”
老板停下擦桌子的动作,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柳飘飘,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意味。
“安静?治安好?”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小姐,你是第一次来洛杉矶吧?真正的‘安静’和‘治安好’,可不在这片街区,也不在这个价位的旅馆里。”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刻薄。
柳飘飘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老板有点意思——至少不虚伪。她叹了口气,演技上线,露出一点窘迫和无奈:“是啊,预算有限……又想找个能安心待着的地方。真难。”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无意识地用手指划着柜台面。
沉默了几秒。老板没接话,又拿起他的酒壶,拧开,喝了一小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威士忌的味道更明显了。
柳飘飘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实则是空间隔层)摸出钱包,打开,抽出两张一百面额的美金,动作自然地压在柜台自己的手指下,往前轻轻推了推,正好推到老板手边抹布的边缘。
“先生,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 她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带着点“坦诚”的意味,“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确实需要点‘本地建议’。比如,哪里能找到……不那么显眼,但东西还不错的二手家具或者工具?或者,这附近有没有哪种店……或者哪种人,能帮人解决点‘小麻烦’,比如找点不太容易在普通店里买到的东西?”
她没有明说“枪”或者“违禁品”,但“小麻烦”、“不容易买到的东西”在这种语境下,暗示性已经足够强。同时,她把“二手家具工具”也混在一起问,降低敏感度。
老板的目光下垂,落在柜台边那两张绿色的钞票上,停留了两秒。他没立刻去拿,也没表现出惊讶,只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手东西?” 他咂咂嘴,像是回味酒液,也像是在斟酌词句,“往南边开,过两个街区,有个叫‘老查理杂货铺’的,招牌都快掉了。那老头什么都收,也什么都卖,价格看你本事。工具?他后院棚子里堆得像山。”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柳飘飘,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一点:“至于‘小麻烦’……” 他拖长了音调,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刚好敲在那两张钞票旁边,“小姐,看你是外国人,提醒你一句。在洛杉矶,有些‘麻烦’找上门容易,送走难。有些人看着能帮你‘解决’,转头就可能把你‘解决’了。”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几乎是警告了。
柳飘飘心里快速盘算:这老板肯定知道些门道,但不愿轻易沾惹,或者是在试探我的底细和决心。两百美金看来不够撬开他的嘴,或者,他想要的不只是钱?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老板的目光,露出一丝苦笑,但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点焦灼和“不得不如此”的坚决:“谢谢您的提醒,先生。我也知道危险。但……有时候人被逼到角落,明知道是火坑,也得试试能不能找到根绳子。您要是有任何……哪怕是一点方向,我都感激不尽。我只要个‘方向’,剩下的事,好坏我自己承担,绝对不牵连任何人。” 她又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钞,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推得更近一些。“就当是……咨询费,或者,请您喝杯好点的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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