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人踩醒的。
一只鞋底压在我脸上,鞋跟上还嵌着半块玻璃渣,我张嘴就想骂,结果吸进去一嘴灰。
那人跑过去了,后头还有二十几个,全都在跑。
我从地上撑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摸到了钥匙串,摸到了半包烟,摸到了那张我用了六年的工牌。
工牌上写着,林砚,特效合成部。
“这就对了。”我把工牌塞回兜里,抬头。
抬头是个错误。
天上倒挂着一座城。
不是云像城,是真的城,柏油马路朝下,红绿灯朝下,一辆公交车卡在半空的路面上,车门开着,里头空的。
我盯了三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镜头渲染得不错,UV没拉伸,反射也做了。
第二个念头才是:我在做梦。
做梦这事我熟。我这三年靠一天两片安眠药活着,梦做得比片子多。区别是以前梦里我不用躲人。
“愣着干什么!跑啊!”
一个中年男人擦着我肩膀过去,胳膊上一道血口子,从肩头开到肘弯,皮翻着,白肉外露。
我下意识伸手抹了一下自己脸——刚才那只鞋踩上来的地方,痛。
真痛。
不是梦里那种发麻的假痛,是刺进神经里的、带温度的痛。
我这才慢慢转过身,看清了他们在跑什么。
街的那一头没有东西。
我不是说空,我是说那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楼没有,广告牌没有,连地面的纹路都没有。一团比空还要更空的东西,正把整条街往里吞。
它有个大概的轮廓,两条腿,一个头,头上没有。
它每往前一步,脚下的马路就消失一截。
一个小姑娘摔在它前面,抬起头。
我看见她张嘴要喊,然后她整个人像被谁按了删除键一样,没了。
没有血,没有肉,什么都没剩。
那团东西的身子胀大了一圈。
我的脚开始往后退,退了两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看清楚了吧。”
一个老头。头发像顶稻草,穿一件洗到发灰的秋衣,手里还端着个塑料茶缸,缸沿磕了个豁口。
他就那么站在马路正中间,看着那玩意儿吃街,一口一口,像看电视里放足球。
“大爷,跑。”我拽了他一把。
他没动,还喝了口茶。
“三百年了,这地方每回来客人都这样。”他抬起茶缸朝那怪物比了比,“上一拨也是这么跑的,跑到最后剩了个胖子,那胖子后来还当了三年皇帝。”
“……什么?”
“我说你脸上有个鞋印。”
我抬手抹了一把。
那怪物已经吃到街口了,离我们最多一百米。
老头终于挪了一步,往我这边挪的,凑得挺近,压着嗓子问我一句话,问得特别随意,像问我几点了。
“小伙子,你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吧?”
我没答。
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走。
“他们都不知道。”老头下巴一挑,指那群人,“他们全以为这是真的。你不一样,你眼珠子往上翻了三回,看天上那城的时候还想着两个字对不对?”
“你怎么——”
“跑吧。”他把茶缸往我手里一塞,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巷子,秋衣后背印着几个字,褪色了,认不出。
我端着一缸温水,站在街上。
那没脸的东西又近了三十米。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该跑。
于是我跟着人群跑,跑过三条街,翻过一堵倒了的墙,我们最后被赶进一个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卷帘门,锁着,一挂大锁比我拳头还粗。
一个光头的壮汉冲上去踹门,踹了七八脚,脚背都肿了。
“开啊!开啊!”
“别踹了,”我蹲下来看那锁,“承重墙,卷帘门后面是配电室,钢的。”
“你他妈懂什么!”
“我做过这场景。”我说的是实话。三年前有部灾难片,我做过一模一样的死胡同,导演还嫌我做得不够绝望,让我把逃生门P掉了。
现在轮到我站在里面。
胡同口暗下来。
那团东西堵在入口,把光全吸走了。
三十七个人,我数了一遍,挤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的角落里,有人在念佛,有人在哭,有个女的抱着手机疯狂拨号,屏幕黑着。
“死在梦里会怎么样。”我小声问自己。
我记得那个小姑娘。
她没了。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出来,冷得我打颤:如果这是我的梦,那她是死在我脑子里的。
就在这时候,我眼前多了一行字。
不是幻觉,是清清楚楚浮在视野正中间,白色的,像我在软件里打开图层面板。
【删除权已激活。】
【可删除对象:物体、生物、规则、概念。】
【当前对象:无面者(潜意识凝聚体)。】
我盯着那行字。
那东西又进来一步,最外围的一个男人整个上半身没了,下半身还站着,两秒后才倒。
有人开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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