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雨季来得没有预告。前一刻还晒得地面发烫,后一刻云就压下来,像谁把一麻袋湿棉花倒进了天空。陆知遥蹲在临时教室的门廊下,看雨水顺着铁皮屋顶流成线,滴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泥点沾了他裤脚。
他没动。手里捏着那封信,牛皮纸,没邮戳,没寄件人。是下午送来的,放在儿童中心的木桌上,压着半块吃剩的玉米饼。他拿起来时,纸边已经湿了半寸,字迹没晕,是打印的,字很小,像从旧打印机里卡出来的。
他没拆。回了房间,锁上门,把信放在桌上,开了电脑,插进U盘。
录音文件是MP3,名字叫“0.wav”。他点开,耳机里先是雨声,很密,像有人在头顶泼水。然后是脚步声,慢,踩在碎石地上,偶尔踩到水洼,噗一声。接着是金属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吱呀,很旧。
一个声音响起来,低,哑,像喉咙里卡着灰。
“林小满,七岁,入院时间2014年3月12日,因肺炎未及时送医,死于院内。档案编号:F-017。”
停了五秒。雨声没停。
“陈昭阳,八岁,入院时间2014年4月7日,被举报虐待,调查未果,次月失踪。档案编号:F-023。”
“周雨桐,六岁,入院时间2014年5月21日,因营养不良导致肝衰竭,死亡。档案编号:F-031。”
……声音一个接一个,念得不快,不抖,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都有一个日期,一个编号,像在念菜市场里的货品。
第七个,他顿了三秒。
“陆知遥,七岁,入院时间2014年6月15日,因监护人失联,被登记为‘弃儿’,档案编号:F-049。”
录音里的人没再念下去。雨声还在,但脚步声停了。接着,是轻轻的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说:“我曾以为,抹去名字,就能抹去罪。可你们的名字,是我唯一不敢删的文件。”
声音断了。
录音结束。
陆知遥没动。耳机还贴在耳朵上,线垂在桌角,缠着一截没拆的胶带。他盯着屏幕,那行时间显示:00:03:17。
和他怀表停着的时间一样。
他拔了U盘,关了电脑。打开抽屉,把U盘放进一个铁盒,盒里还有三张照片,一张是福利院门口的槐树,一张是七岁那年他画的太阳,还有一张,是沈霁梧在冰岛雪地里,背对着镜头,蹲着埋一颗橡果。
他没看那张照片。他把铁盒锁上,钥匙插在锁眼里,没拔。
第二天早上,基金会晨会照常开。会议室的灯亮得刺眼,七张照片还贴在墙上,每张下面,是手写的日期。员工们陆续进来,没人说话,没人抬头看墙。陆知遥坐在主位,没动。等所有人都坐好,他才起身,走到墙边,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名字是:“父亲的忏悔录”。
他点了播放。
录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响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偷偷看手机。没人问。没人敢问。
录音放完,屏幕黑了。陆知遥没关机,也没说话。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沿有道浅浅的牙印,是他昨天留下的。
他放下杯子,说:“今天讨论新项目预算。”
没人接话。没人动。
他继续说:“非洲这边,儿童教育中心要加两间教室。资金从总部拨,不用走审批。”
还是没人动。
他没再说什么。会议结束,人陆续走。最后一个走的是财务部的小张,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墙。那七张照片,每张都贴着一张新的小纸条,是陆知遥昨晚贴的,手写的,字很小:
“你没删掉的名字,我替你记着。”
小张没说话,关了门。
那天晚上,陆知遥没回公寓。他去了儿童中心,雨还在下,但小了,变成细丝。他站在教室门口,看孩子们在灯下写作业。一个女孩抬头,问他:“叔叔,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说:“等雨停。”
女孩说:“雨不会停的,它说要下到明天。”
他没答。蹲下来,帮她把铅笔削尖。铅笔断了,削到一半,木屑掉在她作业本上,像一小片枯叶。
他没擦。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储物柜,打开,拿出那本画册。封面褪蓝,边角卷得厉害。他没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柜子最里层,和那枚芯片并排。芯片是沈霁梧在冰岛寄来的,说里面是福利院的原始监控,他删了九十九次,最后一次,没删。
他关上柜门,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霁梧。
他没撑伞,外套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鞋底全是泥,泥点溅到裤腿,像沾了灰的雪。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陆知遥。
陆知遥没动。也没说话。
沈霁梧也没动。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颗橡果,干的,没发芽,表面有道裂痕,像是被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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