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炎策背上的烫伤处，总算不再有黏腻的黄水脓血渗出，创面虽已止住溃烂，却仍湿润不干，离长出新肉仍有数步之遥。
炎策放下手中读到一半的书卷，目光落在柜角那只药筐上。里面还装着远宁送来的金创膏罐，未曾开启。
“来人。”
他忽然唤过来一个侍女，让她取来药罐，在他伤处边缘涂了一点。
药膏刚触及皮肉，便像是在新生的嫩肉上撒了一把盐。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紧接着便是酥麻辛辣的热意，顺着伤口往里钻。炎策咬紧牙齿还是闷哼出了声，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
卫戎刚跨过门槛，便见炎策神色微变，额角浮汗，连忙上前夺过那罐药。
“殿下，您怎么忽然想起涂这个了。军中用的东西大多辛烈，万一和太医用的温养药物冲撞，可如何是好。”
炎策缓了缓气息，半天方才开口。
“郡主那日说，这药膏虽然霸道，却可使患处五日之内结痂生肌。本王也想早日返还曜京，便想试试。”
“那…还要继续吗？”卫戎眉头紧锁，犹豫着问道。
‘’不了。”炎策摆摆手，苦笑一下。“实在是痛痒难忍。她身为女子竟然能耐得住这种东西，当真不简单。”
“你可查到线索了吗？”炎策抬起眼，看着卫戎，低声询问。
“回殿下，都查清楚了。”
“二者可有关联？”
卫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目光扫了扫房中的侍女。
炎策转过头，吩咐道。
“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本王的吩咐，谁也不要进来。若太医来换药，也请他在偏厅稍候。”
“是。”侍女们齐声答应，退出门外。
“说吧。”炎策看向卫戎。
卫戎从怀中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石体沉重，表面呈深青蓝色，夹杂着细小的墨色斑点，边角未经雕琢，棱角锋利。
“殿下，此石名为氰金。产自西域大漠中的一座孤矿，产量稀少，价比金玉。那日刺客暗器上所淬之毒，便是由此石提炼而成。”
炎策接过石头，托在掌中细看。
卫戎低声继续道：“提炼剧毒之时，需用寒冰冷萃。而萃过此石的清水，经数道工序晾晒，可凝成蓝色粉末，在西域名为“瑟拉卡”。此粉无毒，入水即化，可清热镇痛，效果甚佳。“
”在西域，唯有地位尊崇的喇嘛大师方可得用，被视作养身宁神的圣物。”
“小周子所煮的晴引汤，便是在蝴蝶兰花茶中加入了少量的瑟拉卡。”
炎策把石头放下，目光深沉，缓缓说。
“既然是西域圣物，一个宫中御膳司的小太监，又是如何得到的呢？”
卫戎一愣，“殿下，您难不成是怀疑小周子？”
炎策略一沉吟，摇头说道，“小周子未必知情，否则不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奉茶于我。“
”他早在一年多前就给皇后娘娘献过此茶。皇后娘娘素来谨慎，不会让皇长兄入口任何来路不明之物。既然皇长兄常饮此茶，那么‘瑟拉卡’与氰金矿石之事，她应该早已心中有数。”
卫戎脸色微变，
“殿下的意思是…那日混在马贼中的刺客，和皇后娘娘有关？”
炎策盯着那块矿石沉默半晌。
“本王也不愿怀疑皇长兄的生母。只是细细数来，如若本王命丧他国，得益之人并不多。”
“可是，大皇子殿下已经册封为太子多年。就算殿下您有任何闪失，皇后娘娘也并不得益吧。”
炎策淡淡一笑，轻声说道。
“皇长兄文武双全，才德兼备。如若他没有落下残疾的话，自然无人可以动摇他储君的地位。可是如今，他双腿已废，唯一的儿子又资质平庸。朝堂中难免会有一些不中听的声音。”
见到卫戎一脸沉重，炎策反而轻笑起来。
“本王只是胡乱猜测而已，你不用如此忧心。来，再给我涂点郡主带来的金创膏。”
“啊？您这又是何苦呢？”
“一点皮肉的疼痛而已，总比一直想这些有的没的强。”
炎策说着，自己褪下衣袍，露出斑驳的烫伤创面。拿起手边案几上的一条擦手巾，咬在口中。
卫戎涂完药，炎策已经是大汗淋漓，头上青筋暴起，却没再吭过一声。
末了，他长呼一口气，笑着说，“希望真如郡主所言，五日之内便能结痂生肌，届时我们就可以返回曜京。三弟得胜归朝之时，我这做哥哥的，怎能不在宫中迎接呢。”
“卫戎，”炎策穿好衣袍，又叫住他，吩咐道。
“你去把小周子叫来，他煮的晴引汤确实可以止痛。本王答应了要重赏，不能言而无信。”
可是，卫戎并没有把小周子带来。
而是带来了另一个，让炎策大为震惊的消息。
小周子死了。
就在他为二皇子奉上晴引汤的那天夜里。
被人扔进护城河，淹死了。
尸体在水中泡了五天才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已经浮肿变形，五官难以辨认。
但他身上穿着小周子惯穿的衣裳，头系白色方巾，怀中还揣着一包极为珍贵的，瑟拉卡。
……………………………………
又过了五日，炎策背上的伤真的结了痂。
只要不做太大的动作，正常的起居行走已无大碍。
连一向对萧远宁口服心不服的卫戎，也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自己先前的言行来。
至于忽然猝死的小周子，除了宫中的几位娘娘随口问过几句，再也无人提及。
小公主禾安若依旧能吃到她喜欢的春融酥；娘娘们也照常召来样貌标致的小仆奉茶。
稷国皇宫中一切如常，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在炎策的心里，却一切都变了。
烬国车队离开丰原那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小公主禾安若依依不舍地一直送到宫门口，踮着脚尖目送很久。
母后已经派去使臣，带有印着稷国皇太后凤印的书函，去跟烬国提亲。
只要一切顺利，不出半年，她就可以去曜京见她的策哥哥，说不定还能见到远宁姐姐。
只要，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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