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幼时,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们都被唤作萧小姐,只有我,被称为萧公子。”
远宁望着无昼安静的睡脸,声音很轻。
“有一次,我学着府里乳娘给小丫鬟梳头的样子,偷偷给自己编了两个辫子。高高兴兴跑去给父亲看,却只换来一顿毒打。”
“后来,我长大了些。渐渐明白了,我是不可以做女孩的。若让人知道我不是公子,全家人都会被问罪,父亲会被砍头。”
“镇国公府的荣耀,萧家的飞斩,总要有一个‘萧公子’来承继。”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无昼毫无血色的唇色还要淡。
“而娘在生我的时候便去了。“
”那个萧公子,只能是我。”
“无昼,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远宁问了一声,并没有任何回答。
榻上的人双目轻合、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却怎么也叫不醒。
”听不到也好。这些话我从没和任何人讲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提。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淡淡地讲述起来。
“雍国盛产铁矿,擅长冶炼。男孩子们从小便会跟在父兄身边,帮忙淬炼,打铁,磨刃。光着上身,只围一件皮围裙,是再寻常不过的模样。”
“夏日炼铁,冬日潜水,是安都男孩最得意的游戏。唯独镇国公府的公子,从不参与。“
”他们说,萧公子是个娘娘腔,胆小鬼。我气不过,每听见一次,就揍一次。“
”后来,他们便改了口。萧公子不只是娘娘腔、胆小鬼,还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远宁自嘲的笑了起来。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偏头,看了无昼一眼。
“是萧公子自己,心里也这么觉得。”
“他不再主动与人说话,也很少出门,只是整日躲在家中练功。可是,身为镇国公府唯一的儿子,有些庆典礼仪的场面,总归逃不开。“
”他的个子其实不矮。可站在其他那些公子们面前的时候,却永远抬不起头。”
“一直到他十岁那年,安都皇城里忽然来了一个更怪的家伙。”
“他叫沈承域,是雍王第六子。不足五岁便被送去烬国做人质,整整关了五年,才被放回安都。”
“不知是天生残疾,还是在烬国受了折磨,他的左脚微跛,走路一拐一拐的。左半边脸被火烧过,容貌尽毁,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烬国口音,一开口便招人发笑。后来,他索性不说。白日里也把脸埋进斗篷,远远看去,活像一只孤独的鬼魂。”
……………………………………………
萧远宁第一次见到沈承域,是在雍王给他举办的接风宴上。
那日殿中灯火通明,金樽玉案摆满长席,群臣笑语不绝。
一个小小的身影却被人领着,从殿门外慢慢走进来。
他的左脚似乎不太能使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拖曳。身形瘦小,宽大的宫服罩在身上,衣摆拖了地。他深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心避开衣摆,生怕绊倒。
众人笑吟吟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殿中。
直到他转身抬头的那一刻,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那孩子的左半边脸被火烧毁,皮肉扭曲发暗,左眼只勉强睁开一线。右边的脸却仍带着孩童未褪的清秀,以及掩不住的惶恐。
他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反应,脸立刻重新低了下去,两手紧紧攥住袖口。
向来冷漠刻薄的雍王,那日难得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还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承域,别怕。”
雍王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道:
“这些年,孩儿你受苦了。如今既然回来了,便不用拘束,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群臣连声恭贺,推杯至盏,笑语再起。
可小小的远宁心里,却只是冷冷嗤笑了一声。
…什么叫“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不本来就是他的家吗?
接风宴结束之后,朝堂中几乎再也无人提起他了。
一个身有残疾,做过质子,又容颜骇人的庶出皇子。在众朝臣眼中,没有半点值得攀附的价值。
他的生母原本只是一个位份低微的嫔。因为儿子在烬国做质子多年有功,归来之后被抬至妃位,从前无人问津的冷宫偏殿,一夜之间也热闹起来。
众人在她面前时,会恭恭敬敬称一声“顺妃娘娘”。
可背地里,更多的却是白眼与讥讽。
后宫之中母凭子贵,靠一个毁了容,跛了脚的儿子,又能换来几日风光?
没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跛脚皇子,竟然做了一件轰动后宫的大事。
那日,雍王宠妃最心爱的猫咪掉进了荷花池里。
几个太监小厮接连跳进水中,却怎么也捉不住那只牙尖爪利的小家伙。猫在水面扑腾翻滚,几次险些沉下去。贵妃在岸上哭得梨花带雨,急得连声催喊。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扑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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