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辰时六刻。
燕子坞码头,三艘玄色大船已扬起风帆,船头“慕容”二字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三百玄鸟卫分列各船甲板,黑衣黑甲,肃杀无声。十二名灵鹫宫钧天部高手白衣如雪,立于主船舷侧,与玄鸟卫形成鲜明对比。
慕容复站在主船船头,墨色大氅随风翻卷。他没有回头。
但神识却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着整个燕子坞——听雨轩的方向,那扇开着的窗户,那个倚窗而立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
昨夜铜镜感应断绝时,他就知道玉镯已毁。
他不意外。
他的表妹从来不是温顺的绵羊。琅嬛玉洞读遍天下武学典籍的女子,怎会甘心做囚鸟?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
祠堂血书,就是那个理由。
“公子,风向正顺,可启程了。”包不同上前躬身。
慕容复缓缓转身,面朝西北——星宿海的方向。乔峰三日前已飞鸽传书,说在姑苏城外五十里的柳林镇等候。此去星宿海,快马需半月,水路转陆路更慢。但剿灭丁春秋这等大事,急不得,需周密布置。
“开船。”他声音平淡。
号角长鸣,三艘大船同时起锚。桨橹齐动,破开太湖万顷烟波,缓缓驶离码头。
就在船头即将调转方向的那一刻——
慕容复忽然转身,面向燕子坞,运起七成功力,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湖面,震得岸边芦苇簌簌作响:
“语嫣,好好养胎。待我归来,孩儿该出世了。”
这句话裹挟着雄浑内力,在湖面上荡开层层回音,惊起群群水鸟。码头上留守的二十名守卫齐齐跪地,远处农舍的百姓推开窗张望,连太湖深处渔船上的渔夫都停下手中活计。
这是宣告。
是丈夫对妻子的嘱咐,更是掌控者对囚徒的警告。
听雨轩窗口,王语嫣扶着窗棂的左手微微一颤。
来了。
她知道他会说这句话——从祠堂血书出现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戏该落幕了。只是没想到,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在所有人面前,撕开最后一丝温情面纱。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中那缕微弱的北冥真气——虽然只有头发丝粗细,虽然运转时右手腕剧痛如绞,但她咬牙坚持着,将真气聚于喉间。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越悠长,如珠玉落盘,竟也传遍了半个湖面:
“望公子……珍重。”
珍重。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秋风里。
可太湖上的所有习武之人,都听出了其中异样——那声音里没有新婚妻子的缠绵不舍,没有即将为人母的温柔期盼,只有一种……冰封的平静。
仿佛在说:此去路远,你好自为之。
也仿佛在说: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船头上,慕容复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
不仅听懂了字面意思,更听懂了那声音里隐藏的东西——北冥真气。虽然微弱,虽然稚嫩,但确实是逍遥派镇派神功的气息。
她开始练了。
什么时候?从哪里得到的功法?李青萝给的?还是从琅嬛玉洞禁室里偷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踏上了这条路。而他,亲手将她推了上去。
“公子?”包不同察觉到慕容复气息有异。
“无事。”慕容复收回目光,重新转身面向西北,“加速。”
帆满,风疾,船速陡然加快。
三艘大船如离弦之箭,破开万顷碧波,向着太湖深处驶去。船尾留下三道长长的白浪,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王语嫣站在窗口,目送船只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三个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她没有流泪。
只是左手缓缓下移,覆在隆起的腹部。掌心下,两个小生命正在动——一个活跃有力,一个微弱却坚韧。她能感觉到,那个弱小的胎儿,正将一丝丝微弱的真气反哺给她,缓解着她右手腕的剧痛。
“孩子,”她轻声呢喃,“你们也感觉到了,是不是?”
腹中胎动更明显了。
仿佛在回应。
王语嫣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不是伪装,不是强颜,而是母性本能的笑意。但笑意很快淡去,化作冰冷的决绝。
“放心,”她对着腹部说,“娘不会让你们成为复国的工具,不会让你们像我一样……被困一生。”
窗外,秋阳高照。
可燕子坞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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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刻,慕容复的船队已驶出三十里外。
燕子坞,还施水阁。
哑卫统领独眼汉子跪在堂下,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堂上主位,坐着一个灰衣人——斗笠遮面,身形佝偻,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正是慕容博。
“你是说,”慕容博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那丫头用化玉散毁了玉镯,自废右手经脉?”
“是。”哑卫统领不敢抬头,“属下按公子吩咐,提前在水下密道等候。阿碧果然前来,属下喂了她龟息丹,让她回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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