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抄的一套《孙子兵法》，”谢南枝说，“简装的，你以后要去家塾里读圣贤书，可你祖父是将军，你爹是将军，将来你也一定是要往那条路上走的。我给你这个，是希望你不光有力气有胆量，还要有谋略。做个有勇有谋的将军，才算好将军。”
程咬金双手接过那卷竹简。
竹简拿在手里有一点分量，他低头看着红绳上那颗木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
正堂里安安静静，廊下的小孩们也都不闹了，连平时坐不住的六皇子都抱着皮鞠老老实实坐着，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程咬金双手垂在两侧，然后弯下腰，端端正正地朝谢南枝鞠了一躬。
“谢奶妈，谢谢你！”
“我以后会做个好孩子的！”
谢南枝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扶好了，看着他因为用力憋着眼泪而涨得通红的脸，说了一句：“嗯，我知道。”
程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别过脸去，抬着手背在眼睛上飞快地蹭了一把。
他很快又转回来，板着脸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磨蹭什么呢，家塾巳时就开课了。”
程咬金把那卷《孙子兵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大步跨出门槛，跑到祖父身边，抓住了老人的手。
他们走到月洞门那里的时候，后院忽然炸开一阵哭声。
六皇子终于忍不住了，把皮鞠往地上一扔，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前院跑，嘴里喊着“咬金哥哥！”
后面跟着一串小孩，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哭有的没哭但都跑着，连那个小姑娘都抱着布老虎站了起来。
程咬金在月洞门口被追上了。
六皇子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程咬金低头看着那颗圆滚滚的头顶，伸手摸了摸，蹲下来跟他平视。
“别哭了，”他学着谢南枝平时哄孩子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我下学就来看你，给你带街口老王头铺子里的糖葫芦。你要好好吃饭，不许再把菜叶子偷偷塞在凳子下。”
六皇子抽着鼻子点头，眼泪还在掉。
程咬金站起来，又看了其他围过来的孩子们一眼，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拍到最后一个小不点儿的时候，他自己的眼圈终于也红了。
他赶紧扭过头，拉着祖父的手快步走出了月洞门。
程老爷子被他拽着走，回头朝谢南枝点了点头。
等爷孙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谢南枝才转过身来。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抽抽搭搭的，六皇子被嬷嬷抱起来哄，眼睛还望着大门的方向。
谢南枝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指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咬金哥哥说了下学就来看你们，他从来不说假话，对不对？”
六皇子想了想，抽着鼻子点了头。
严婷从灶房端了温好的牛乳出来，一人一小碗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捧着碗喝完。
谢南枝扶着柱子，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
牛姨娘如今走路的时候，腰杆比从前更直了。
礼部尚书府的后院，下人们嘴碎，早就在私下嚼舌根。
说牛姨娘那女儿蓉姐儿，自从从谢氏稚趣园回来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见了老爷不再缩在墙角不敢吭声，会主动跑过去叫爹爹。
还会背几句《千字文》，奶声奶气的，逗得老爷哈哈大笑，连着好几日都让人把蓉姐儿抱到前院去。
尚书府上下都看在了眼里。
牛姨娘住的那个院子在西边最偏的角上，这些日子也添了几样东西。管事婆子送来不少，说是送，其实也不过是赶着过来讨好她。
这天一早，牛姨娘蹲在院子里给自己栽的那盆秋海棠浇水，就听见院墙外有人说话。
“张姨娘昨晚又摔了一个茶盏，听说是因为老爷又让人把蓉姐儿抱去书房了。蓉姐儿才多大点，老爷教她认字，她认得认不得的，老爷都高兴，张姨娘能不生气？”
“张姨娘进府这些年，肚子里也没动静，本来还能仗着娘家撑腰在府里横着走，如今连个庶出的小丫头都比不上了，她能不摔东西？”
“牛姨娘真是熬出头了。你说当初谁把她当一回事，没想到……”
“嘘，小声点，那院门开着呢。”
脚步声匆匆远去。
牛姨娘蹲在地上，手里的水瓢半天没动。
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窄窄的天。
从前她看那片天，觉得它好低，沉甸甸地压着让人喘不上气。
今天再看，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
她把水瓢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一会儿要去稚趣园接蓉姐儿放学，她不想穿得太寒碜。
自从谢南枝跟尚书说了，说蓉姐儿这孩子在园子里进步快，最好能待到六岁，把基础再打牢一些，尚书二话没说就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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