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从“义庄”的“义”字引申开去,将存放地点从“不体面”的污点扭转为蕴含着深切人文关怀与美好祝愿的“善意安排”。
不仅解释了为何在此,更赋予了其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意味。
所以别说周县令和王师爷听得目瞪口呆,就连林之一,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看着潇沉那阐述至高真理般的侧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伙胡说八道起来,竟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情深意切?若不是她知道那“凝珀膏”的真正用途和胸口小孔的来历,她差点都要信了!
这小子,简直是个天生的大忽悠!
赵活在一旁更是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潇沉。
那专注的神情,比在私塾里听最博学的先生讲经还要认真,仿佛要把潇沉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乌维律显然也被潇沉这一套一套听起来颇有道理的说辞给弄得有些懵。
脸上的怒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的困惑。
皱着眉头,再次看向那具尸体,目光落在了胸口那个明显的小孔上。
这是整具“琥珀尸体”上最不协调,也最像“破坏”而非“保护”的痕迹。
伸手指向那个小孔,声音依旧带着质疑,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狂暴:
“那这个呢?你既说要密封保存,为何又在此处开孔?这岂非自相矛盾?”
林之一心中一紧。
她知道这才是最难圆过去的一点。
那孔是蛊虫爬出时她亲自看着潇沉划开的,根本不是什么“仪式”或“保存”的一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潇沉,等待他的解释。
潇沉顺着乌维律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小孔,脸上非但没有被戳穿的惊慌,反而露出一种“您问到这个关键点了”的了然与郑重。
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凝,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
“三殿下,此孔非是破坏,实是渡厄。”
“渡厄?”
乌维律眉头紧锁。
“正是…”
潇沉点头,目光凝视着那个小孔,缓缓道:
“七殿下乃横死异乡,胸中必有一口不平之气,一口眷恋尘世难舍亲缘的执念之气,此气郁结于胸,若强行封存,不得宣泄,则魂魄难安,恐成怨滞,不仅于其转世轮回有碍,便是归乡之路,亦会因此气阻滞而坎坷难行…”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道:
“故而在施以‘凝珀封存’之前,需以此特殊手法,于胸口檀中要穴之处,开此一孔,名为‘散气孔’,意在引导殿下胸中那口郁结不平之气,徐徐散去,化入天地,待气息散尽,再行完全密封,方可保殿下灵台清明,无挂无碍,早登极乐,或顺遂归乡。”
这一番话,结合了民间丧葬习俗道家魂魄之说,甚至还有一点佛家超度的意味,说得玄之又玄,却又莫名地契合了“横死”“客死”之人的普遍心理寄托。
尤其是那句“恐成怨滞”“归乡之路坎坷”,更是隐隐触动了乌维律作为兄长,不愿弟弟死后不得安宁的内心深处。
林之一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
看着潇沉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再听听他嘴里吐出的那些半真半假夹缠着玄学道理的鬼话,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叹为观止。
这家伙不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了!
乌维律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的沉思。
潇沉的解释,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道理,尤其是关于“魂魄安宁”“顺利归乡”的说法,确实符合他们金汗人对身后事的祈愿。
但就在这时,乌维律锐利的目光扫过停尸房内。
他看到了旁边木架上还摆放着几个未及收起的瓶罐、研钵,以及一些残留的“凝珀膏”和工具。
东西凌乱地放着,显然工作只进行到一半,人便离开了。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破绽!
乌维律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指着那些未收拾的工具,声音重新带上质问:
“即便如此,这就是你对待我弟弟尸身的态度?工作只做一半便将器具杂乱丢弃在此,人却不知所踪?若真如你所说这般尽心尽力,岂会如此?!”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如果潇沉真如他自己所言那般敬业,甚至怀着对逝者的极大尊重,怎么会把进行到一半的“重要仪式”丢下不管?
这分明是懈怠和不尊重的铁证!
周县令的心又凉了半截,刚刚升起的希望眼看又要破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潇沉脸上,等待他如何应对这几乎致命的质疑。
只见潇沉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失措,脸上反而还缓缓浮现出混合了疲惫委屈,以及不被理解的辛酸神情。
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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