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没有再看那地图,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提笔蘸墨。
他没有叫张诚铺纸,只从案下抽出一本空白的折子,掀开来,在头一行写下四个字。
“犁庭之策!”
写罢,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建州女真,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兴兵侵掠,并海西、灭叶赫,悖逆已极。着兵部即拟方略,犁其庭,扫其穴,永绝后患。”
朱笔落处,墨色如刀。
嘉靖在识海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极深的冷意:“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梦里那个后金,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想来想去,不单单是建州,更是大明内患,但建州是起因之一,今日不除,将来必成心腹大患。你今日犁庭扫穴,是替后世除根。”
万历放下笔,闭上眼睛,在心底应道:“孙儿知道!陈文要打,朕给他三个月。这三个月,不止辽东要动,京中、海上的事,一样也不能停。”
次日一早,万历再次召内阁与兵部重臣入乾清宫。
他没有多绕弯子,把昨夜写好的旨意原稿递下去:“都看看!若无异议,今日便拟旨!”
申时行展开折子,逐字看完,又递给了王锡爵。
众人传看一圈,殿中静得出奇,只听得见折子纸页翻动的轻响。
兵部尚书吴兑看完,双手将折子奉回御案,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万历的目光从众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申时行身上:“申先生,内阁有什么话,现在说。”
申时行不慌不忙地起身,行了礼,才开口道:“陛下,犁庭之策,老臣没有异议。建州既已背盟,便不再是朝廷羁縻的边夷,而是必须翦除的叛部。兵事之后,当如东瀛之例,设官置治,编户齐民。女真旧部,分而治之,不可再留土司。”
他说得平静,可“分而治之”四个字落进殿中,却比刀剑还利。
万历点头:“申先生说得对!朝廷打下来的地方,不能再交回那些酋长手里去。东瀛能设府县,女真为何不能?等陈文把仗打完,这块地方就不叫建州了,叫建州承宣布政使司。”
他看向吴兑:“兵部拟旨,蓟镇总兵陈文为本次犁庭总兵官,统率辽东新军及九边精锐共五万人,限期三月,彻底平定建州女真。此战所过城寨,凡抗拒天兵者,破之;凡归顺者,免死,丁壮编入军户,老弱妇孺异地安置。”
吴兑凛然接旨。
王锡爵忽然开口:“陛下,女真之地,山高林密,道路难行。五万人马若只走一条路,建州必弃城而走,遁入山林。陈文善用兵,臣建议,分三路进击。西路由宽甸出,东路由抚顺出,南路由鸦鹘关直取赫图阿拉。三路合围,建州插翅难飞。”
赫图阿拉,建州女真的新都,努尔哈赤于万历二十三年破土兴筑。
城址选得极有章法,苏子河与加哈河在此交汇,二水回环,将虎拦哈达南岗半揽入怀。
城墙随山势起伏蜿蜒,将整座山岗圈入城中。
四面群山如屏,环抱出一片河谷盆地,苏子河自城南汤汤流过,护城取水,尽得其便。
西去抚顺城约二百里,东控建州左卫核心腹地,进可驰骋辽沈,退可扼守山林,易守难攻,是一处天造地设的边疆重镇。
努尔哈赤把城建在这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里距离明军的边墙不远不近,既在女真的势力腹地,又能随时观察抚顺、开原一线的明军动向。
更妙的是,河谷盆地土地肥沃,足以支撑一座都城的粮食所需。
建州用兵,最忌粮道被断,有了赫图阿拉,便等于有了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
他不是在修一座城,他是在给自己和身后那个野心,修一个装得下的壳子。
万历听到王锡爵的话后,眼睛微亮:“这是平倭伯当年平倭的章程。好,就按三路进击来办。兵部把这层意思也写进旨里,让陈文便宜行事。”
议完之后,众人告退。
万历独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西暖阁。
朱常洛正站在那里看辽东地图,见万历来了,忙起身行礼。
万历摆摆手:“坐吧!这地图看得怎么样?”
朱常洛道:“父皇,儿臣昨日听兵部的人说,建州能战之兵约有万余。我大明出五万,三路合围,胜算极大。只是儿臣担心一点——建州若不肯据城而守,尽数散入山林,这五万人追起来便吃力了。”
万历坐在他旁边,手指点在地图上赫图阿拉的位置:“所以朕才要三路合围。不是为了追,是为了堵。陈文这人,得武定伯真传,用兵谨慎,又会用火器。他不会给努尔哈赤散开的机会。你看着吧。”
朱常洛认真点头,目光仍落在地图上,像要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都印进脑子里。
辽东,陈文接到圣旨时已临近五月中旬。
他正从边墙外五十里的演习地回来,军袍上还沾着硝烟和泥土。
圣旨是辽东巡抚顾养谦亲自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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