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城头上的建州兵也看见了那晚霞。
有人说,那是天火落进了苏子河里。
可更多人只是攥紧了弓,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城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军大营。
五万人扎下的营盘,从城南一直铺到城西,旌旗在晚风里翻卷如云,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点起来,把半片天都映红了。
建州兵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
那些黑沉沉的炮车,就停在大营最前面,炮口齐齐对着城墙,像一排蹲伏的铁兽。
努尔哈赤在城楼上站到天色全黑,才慢慢走下来。
他一路没说话,回到府里,只把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几个心腹叫进了内堂。
“把城外各寨的人都收回来。”
他开口道,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所有能上城墙的人,都编进守城队。女人和孩子,安排到北城根的窖子里。粮食,再点一遍,够吃多久就分多久。”
额亦都忍不住上前一步:“贝勒,真不走了?明军四面合围,炮车顶到了鼻子底下,这城怎么守?”
努尔哈赤抬起眼,那双眼在灯下透出一种极沉极冷的光:“往哪走?三面都是明军,北面是长白山。眼下冲出去,正中陈文下怀。他的骑兵就在两翼等着,出了城,旷野里拿什么挡那些火铳?”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建州地图前,手指点着赫图阿拉的位置:“守城,还有一搏。只要耗到雨季,苏子河涨水,明军的炮车就不好动。他们的粮道也不近。拖一日,算一日。”
费英东咬着牙道:“贝勒,让末将去烧他们的粮道!”
努尔哈赤摇头,语气不重,却压得帐中一时无人接话。
“陈文不是李成梁。”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李成梁用兵,重奔袭、重奇功,粮道之上偶有疏忽,咱们有机可乘。可陈文是武定伯戚继光一手调教出来的,营阵、侦哨、辎重转运,样样都有章法。他那条粮道,明面上看是运粮,实际上层层叠叠全是探马和伏兵,谁去劫,谁就是往火坑里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不是打仗,是送死。”
帐中一时死寂,适才还自请带兵的费英东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再吭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努尔哈赤凭十三副遗甲起兵,至今一十六载。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险没经过?这一次,纵然打不赢,也要放手一搏。叫明人知晓,建州男儿,不肯跪着苟活。”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灯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六月初四,寅时。
天还没亮,明军大营里突然响起三声号炮,接着便是沉闷的、有节奏的鼓声。
五十门破城炮已经前移到城墙六百步处,炮手们半跪在炮车旁,将定装药包塞进炮膛,铁弹随后填入,再用长杆夯实。
火把照着他们赤裸的胳膊,肌肉在火光下绷成一道道棱。
陈文骑在马上,披着黑色斗篷,立在阵前。
他仰头望了望天,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赫图阿拉城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像一头伏在河谷里的巨兽。
“传令,开炮!”
第一排十门炮同时开火。
火光撕裂了清晨的薄雾,铁弹带着尖啸飞向城墙,砸在城头上,碎石乱飞。
整个河谷都像被这一声巨响震醒了。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五十门炮依次轰击,轮转不休。
城墙上烟尘弥漫,砖石崩落。
守城的建州兵躲在垛口后面,只觉得脚下的城墙在颤抖,像有一头被激怒的地龙在下面翻身。
有人被飞溅的石片削去了半只耳朵,有人被气浪掀下城去,惨叫声被炮声吞得干干净净。
努尔哈赤就站在城楼最前沿,披着铁甲,手按在垛口上。
一块弹片擦着他额角飞过,带下一道血口,血水顺着眉骨流下来,他浑然不觉。
“还击!”
他嘶声喊道,“火铳手、弓箭手,压到垛口,听我号令!”
可明军的大炮打得太远,建州的弹药和弓箭根本够不着。
那些从城头上飞下去的弹药和箭矢,在离明军炮阵还有二百步的地方就插进了土里,像一排歪斜的麦茬。
炮击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南面城墙被撕开两道口子。
第二天,西面的女墙坍塌了一段,城门楼被轰掉了半边。
第三天,城外的木栅和鹿角全被扫平,城墙根下堆满了碎石和断砖。
苏子河的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细的灰,连河水都像是被硝烟浸透了。
陈文没有急着攻城,他在等。
等城里的箭矢耗尽,等人的心被大炮轰碎,等那些被强征上城的建州兵自己先乱起来。
六月七日,第四天。
清晨,炮火骤然停了。
赫图阿拉城内城外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建州兵从藏身的城墙洞里探出头来,看见明军阵中一队队步兵正在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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