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报的消息送到主帐时,忽必烈正在刮胡子。
不是那种精细的、用热毛巾敷过再抹皂角的刮法草原上没这个条件。他手里是一把小刀,刀刃很薄,用羊油擦过,锋利得能刮下胡须而不带起皮肉。他刮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刀刃贴着脸颊移动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帐壁上晃动的油灯影子,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帐外的脚步声很急。不是传令兵平时的步伐那种经过训练的、不快不慢的、像钟表一样准的脚步。是跑的。而且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忽必烈的手停了。
刀刃还贴在脸颊上,离颧骨只有半寸。他没有动。他只是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它在厚毡上变轻,听着它在帐门口被另一个人拦了一下侍卫的声音很低,但忽必烈听清了:大汗正在
让他进来。
声音从帐内传出来,平稳的。刀刃从脸上移开,忽必烈用一块布擦了擦刀刃上的胡茬,然后把刀放在案上。
那个骑兵冲进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草原上的早晨很凉。是累的。他从四十里外的联络点一路换马赶过来,中间只停了一次。他的皮甲敞开着,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干得发白。
忽必烈看着他。没有催促。他见过太多急报,知道急报这种东西,你越催,对方越说不清。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案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骑兵把气喘匀。
前锋接触秦军前锋五千骑,在东南方向约六十里处的草坡与我们的巡逻队遭遇。
忽必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东南方向。六十里。那是秦军越过土坎之后第三天的位置。他们走得不慢。比他预想的快。
结果?
双方对峙。约十息。我们的巡逻队后撤,秦军没有追击。双方交换了几箭我们的弓箭手射出三箭,秦军射出约七八箭。落点都是警告性的。无阵亡,双方各有轻伤。
秦军的阵型?
前锋五千,分五列,松散推进。铁甲。黑色旗帜。弓箭手在前排,但不是满弦威慑姿态。
忽必烈沉默了。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酒碗马奶酒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五千前锋。分五列。松散推进。弓箭手在前排但不满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军的前锋不是来决战的。他们是来试探的。试探元朝巡逻队的反应速度、弓箭射程、后撤方向。这些信息对嬴政来说很重要他需要确认元朝骑兵的部署密度和反应模式。
而那三十骑巡逻队的表现呢?三息后撤。没有犹豫。这意味着忽必烈的预判是对的:外围骑兵已经完成了松散半月形的展开,巡逻队有明确的预案遇到秦军前锋,不接战,后撤,回报。
双方都在试探。双方都在收集信息。双方都没有亮出真正的底牌。
传令官呢?忽必烈问。
在外面等。
让他进来。
传令官进来的时候,忽必烈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地图前那张羊皮地图还在案上,四角被刀压着。他的手指落在秦军前锋接触点的位置,用指甲在那个地方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点距离他的主帐约一百里。直线距离。秦军主力如果以每天四十到五十里的速度推进,两天到三天内就会进入他的外围巡逻圈。
副将,忽必烈叫了一声。
帐角的副将立刻上前一步。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旧疤不是刀伤,是箭伤。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草原上那种能在夜里看清猎物的鹰。他跟在忽必烈身边已经十五年了,从漠北打到中原,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种敌人。
大汗。
忽必烈的手从秦军前锋接触点移开,划了一条弧线。弧线从接触点向两侧延展左翼到东南方向的草坡群,右翼到西南方向的水源附近。弧线的弧度不大,大约是一个一百二十度的扇形。
前锋接触点在东南方向,忽必烈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嬴政的主力还没露出来。传令,外围骑兵向两侧展开,呈松散半月形。
副将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他的目光跟着那条弧线移动,脑子里的算盘在快速拨动。
大汗,不集结主力迎击吗?
这个问题不是质疑。是确认。副将跟了忽必烈十五年,他知道大汗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完整的逻辑。但他需要确认因为有时候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前线的将领会有同样的疑问。他需要知道答案,才能把命令解释清楚。
忽必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划弧线从两侧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地图的边缘之外是什么?是更多的草原。无穷无尽的草原。
还不到时候。
忽必烈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不是冷酷是确定。像一个棋手看着棋盘,知道现在不是走那一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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