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之前感受到那种隐隐的暧昧的氛围就猜测过,这小皇帝不会是喜欢她吧。
可后来又觉得,她也不是那金山银山,见惯了美人的皇帝怎么可能会喜欢她,更别说未来还有爱生爱死的董鄂妃,顶多是小皇帝觉得她比较‘好用’,他们俩是后宫的盟友罢了。
类似于小学生的‘我不和别人玩就和你玩’。
所以那些他坐在她暖阁里批折子的傍晚,那些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她的时刻,那幅画着南苑湖水的画,那句“在皇后这儿,朕才像一个普通人”——她都以为这只是皇帝为了拉拢盟友演罢了。
就比如顺治的孙子,为了拉拢朝臣什么肉麻的甜言蜜语说不出来。
当然,宁珂也知道一个人愿意把时间花在另一个人身上意味着什么,她看到他耳尖泛红的时候,心里也会有些许动摇。
她剖析过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小皇帝的接触不反感,也愿意承认自己对顺治确实有那么点好感。
可那是“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好感,是“跟他待在一起不讨厌”的好感,是像春天午后的一阵风拂过脸颊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痒的感觉,唯独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宁珂从来没有往感情方向想过,一方面是忙,牛痘、蒙古计划、后宫、羊毛、红薯,她的脑子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给感情留的空隙。
另一方面是,她不敢。
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她知道这个历史的走向,知道董鄂妃会入宫,知道等待她的是一场迟早要来的风暴。在这样的前提下,放任自己去爱上一个古代封建帝王——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而且,就算要顺应这个时代,她这副身体今年虚岁才十五,月信都还未来。
宁珂前世也听人说过,古代女子十五六岁生孩子是常事,但她的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娇小的、还没完全长开的骨架,能生孩子吗?准备好做母亲了吗?准备好,让一个生命因为她的决定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在这个复杂的、吃人的宫廷里长大?
她没有这个准备。
宁珂有太多的问题,却一个答案都没有。所有的词句都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变成了一段尴尬的、漫长的沉默。
这段沉默,在皇帝眼里,是拒绝。
宁珂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升起来。
他眼底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顺治没有发火,只是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朕知道了。”
宁珂张了张嘴:“皇上,臣妾——”
“不必说了。”顺治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了几步的距离,像隔了一堵墙,“皇后回去歇着罢,朕还有折子要批。”
他说完便走了。
步子很快,袍角在风里翻飞,像是要逃离什么地方。
宁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却让她觉得无端有些沉重。
她在宫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如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娘娘……”
她才回过神来。
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入夏之后,顺治来坤宁宫的频率更高了,只是人到了却不说话。
有时候是午后,批完折子过来歇个晌,躺在宁珂暖阁的炕上睡一觉。他不让人打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窗外偶尔传来蝉鸣,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屋角画出一道一道细密的光影。
宁珂便坐在窗前的榻上看账本,不去吵他。他睡醒了,自己坐起来,喝一盏茶,有时候说一两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便走了。
有时候是傍晚,带着几份奏折过来,在她这里批。宁珂便让出桌案给他,自己在软榻上看账本,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做各的事。
有一回,顺治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没有立刻拿下一本,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光。
很明显,他这般做派就是想让宁珂能够主动提起那天不欢而散的事情。
宁珂看到了,没有说破,低下头,重新看自己的账本,那些数字在眼前晃了一会儿,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三月底,宁珂在查看十三衙门递来的文书时,翻到了礼部拟定的几份婚仪章程。其中一份,是关于襄亲王的婚事。
她原以为会看到八月大婚的安排——之前在颁金节时听说博穆博果尔与董鄂家的格格走得近,想来婚事也该定在年内了,翻开一看,婚期写的是“次年开春”,而新娘子那一栏写的不是董鄂氏。
是博尔济吉特氏。
和硕达尔汗巴图鲁亲王满朱锡礼之女。
宁珂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想起了之前在朝报上看到的那道赐婚旨意。太后终究还是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了,襄亲王的福晋,是科尔沁的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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