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吴寿带着随行的小太监在皇庄前前后后走了一圈,记下这里缺的东西以后便走了,走之前给宁珂磕了一个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宁珂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被太阳照得发亮的树叶,出了好一会儿神。
想到昨日吴寿带来的消息,皇帝放这个风声,不是为了宠皇贵妃,也不只是为了布局,像是想把所有人都逼到没有退路的角落里,包括他自己。
次日一早,宁珂又开始教福全和妞妞认字,福全已经学会了几十个字,玄烨跟着听也认得了十来个。宁珂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归”,告诉他们这是“回来”的意思。
福全跟着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皇额娘,春天过去了,现在是夏天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宁珂看着他,想了想,回答道:“等畅春园的树叶落完的时候。”
福全掰着手指算了算,没算明白,但觉得很快就能到,便放心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字。
宁珂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有些想叹气,树叶落完大约在十月,还有半年,半年之内宫里的局势会不会变,她不知道,至少这半年,孩子们还可以过一段安稳日子。
乾清宫。
太后到的时候,殿里没有全部掌灯,顺治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却没有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吴良辅带着宫人轻声退下,太后坐在御案边上的圈椅上,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皇帝,你做得太过了。”
顺治缓缓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帝王意气,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神情。
“孩子还没出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放出风声说要立太子,不仅把董鄂家架在火上烤,也把皇帝自己架在火上烤,会引火烧身。”
顺治听完,没有辩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开心的意味。
“皇额娘觉得,朕还有退路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前朝那些人不愿意放权,朕不用非常手段,他们能拖到朕死,朕要是停下来,他们就能把朕吞回去。至于她……”
他说到“她”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朕和皇后之间,也没有退路,朕站在这,无法回头。”
他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看不出是自嘲还是苦笑。
“所以皇额娘,朕只能往前走,走到哪算哪,走不动了算完。”
太后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腹的劝解只留下长长的叹息。
过了很久,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皇后未必不会理解你,你,好自为之。”
太后从乾清宫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的潮气,她没有坐肩舆,就那么一步步走着,苏麻喇姑跟在身后,不敢出声。
走到半路上,太后忽然慢下了脚步。
想起方才皇帝说的话,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却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
蒙古那边,已经不用操心,牛痘和羊毛纺织一推,各部首领抢着送孩子进京,生怕落于人后,那点心思全在怎么讨好朝廷上,哪里还有余力琢磨别的。
科尔沁更不用说,皇后在宫里一日,科尔沁就稳一日。绰尔济那趟进京,羊毛买卖铺开了路,草原上的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过。
操了半辈子的心,到这会儿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这要搁在从前,为了科尔沁怎么也得把大权攥在手里,不能让它旁落一分。可如今提不起那股劲了,科尔沁的日子好过了,蒙古也老实了,这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些吗?既然都有了,还争个什么?
可皇帝那边……
不是不想帮,那是她儿子,怎么会不想帮。只是她们母子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她压了皇帝那么多年,皇帝又恨了她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和好了,中间又夹进来一个董鄂氏的事。
太后怕开口说多了,皇帝嫌她管得宽;她说少了,又怕皇帝走错路。
更别说她能插手的只有蒙古那边,满洲那群人天知道还有几个能听自己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大贵妃那边也不能放着不管,那女人自从没了儿子,做事越来越没有章法,绕过皇贵妃下条子、拉拢十三衙门的管事、身边的铃月频繁出入皇宫,每一件都是在给自己掘坟。
皇贵妃管不好,宫里乱了,眼下能兜底的不还是她这个太后。
走着走着,脚步又慢了一些。
到头来,能做的也就是提醒皇帝两句,说多了不行,说少了不甘心。大贵妃得防着,宫里的秩序得盯着,哪一件都得费神。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让皇帝自己走吧。
寿宁宫偏殿的灯亮了大半夜。
大贵妃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却一颗也没有捻。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不正常。
外头的风声不小,皇帝要立太子,太子的人选是皇贵妃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贵妃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哭,只是把佛珠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儿子死了,那个她守了一夜又一夜、从阎王手里抢了无数次的孩子,终究没有抢过最后一回。
而他重病,他的心上人、那个女人打着“侍疾”的名号进了宫,在他床前端药递水,做尽了贤惠温顺的模样,这一切为的不是让他快点好起来,而是做给皇帝看的。
所以她儿子一闭眼,那个女人转头就住进了承乾宫,踩着她儿子的命,一步一步爬到了皇贵妃的位置上。
儿子没了,她的命也就塌了一半。
塌了的地方灌进来的不是悲伤,是恨。
大贵妃不知道皇帝到底在图什么,也懒得去猜,那女人想做皇贵妃,那她就看她有没有命做;皇帝要立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为太子,那她就让那个“太子”,永远长不大。
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儿子没了,指望没了,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佛珠在她手里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大贵妃拿佛珠出气,而是继续拨了起来。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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