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乾清宫传出一道旨意。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入宫数载无所出,且沉疴缠身,难当中宫之责。着即移居京郊皇庄静养,非诏不得擅入宫禁。”
旨意措辞之冷淡,用词之决绝,让传旨的太监念完之后都不敢抬头看皇后的脸色。
满朝哗然。
前两天还在传皇上为了皇后罢朝三日、亲手端药递水,转眼之间就把人赶出宫去了,这翻脸的速度比四月里的天气变得还快。
前朝,满洲勋贵皆面带喜色,皇后被赶出宫,意味着皇帝对蒙古原先转好的态度依旧回到了他们喜闻乐见的状态,皇后都走了,距离废后还远吗?
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喜过之后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皇帝这个决定,是不是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索尼坐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捻着手指沉默了很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下判断,只是让人传话下去:“莫要急着上奏,先看看。”
蒙古各部在京的王公们懵了,各部新一批进京孩童刚启程,大家都冲着“朝中有个蒙古皇后”才跟朝廷走得近的,现在又一个皇后被废,不对,不是废后,是“静养”,但谁都知道“静养”这两个字有多大的弹性空间。
怎么,这刚入主中原才几年就想过河拆桥了?
太后在慈宁宫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苏麻喇姑在旁边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叹了一声:“她走了也好。”
只有汉臣那边安静得不同寻常,不是之前那种“没我们的事,等着看戏”的安静,而是另一种,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顺治坐在乾清宫里,听着吴良辅一条一条报上来的各方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想要宫里乱起来?那正好,他亲自搅浑这一池水,看有多少人想要伸手摸这池子里的鱼。
坤宁宫里,宁珂正在收拾东西。
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药材、荣亲王用惯了的襁褓,再加上一个装了银票和碎银子的荷包,在宫外送来月例银子并不及时,总得有钱傍身。
如花和如月依旧跟着她走,如雪云德等人留在坤宁宫看院子,坤宁宫并不是皇后离开就封锁,还需要人盯着这里的库房,更何况皇庄上住不了那么多人,留个人在宫里看家也好。
坤宁宫院子里海棠花已经落尽,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扫。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着。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一个冬天,开春后又有了新住客,叽叽喳喳地叫着。
没想到她一个现代人在这京城一环内居然也住了好几年,从刚穿越来发现回不去时的陌生,到如今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西暖阁;从原本想着低调一点,苟着过完这一生算了,到如今推广牛痘、羊毛纺织甚至是红薯。
最后发现本来身处的位置就不低调,何来苟着活一生之说。
那便来试试,看是她先坐稳这个位置,还是各位先把她掀下去。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玥柔抱着荣亲王站在车前,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病得苍白的小脸,呼吸还是有些急促,不过比前两日平稳了一些。
玥柔看到宁珂走过来,把孩子递给她,两个人交接孩子的动作很熟练,一个松手一个接,没有多余的言语,像是已经配合了很多次。
宁珂接过孩子,荣亲王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小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较着劲。
正要上车,却发现除了自己的两辆马车并没有看到其他的。
她皱眉看向玥柔:“怎么回事?”
玥柔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娘娘,三公主昨晚高烧,太医说、说时日不多,杨氏昨日求见,只说妞妞想留在宫内多陪陪三妹妹……”
因着是宫门口,玥柔没办法将事情说太明白,宁珂一听就知晓,宫内遭到毒手的孩子又多了一个。
宁珂闭了闭眼,此刻她人已经在宫门口,自然不可能回去将孩子带出来,这种被迫做抉择的感觉让她第一次尝到了自己嘴里的铁锈味。
“皇贵妃,本宫懿旨,过两日,若三公主还未转好,及时送妞妞来皇庄。”宁珂从未用身份压过人,此时却觉得,权力真是个不错的东西。
“臣妾谨遵懿旨。”玥柔直接行了叩首大礼。
宁珂登上车,转头看向起身的玥柔。
玥柔站在马车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得体,眼神平静克制:“娘娘,把他活着带回来。”
宁珂看着她,道:“不是活着带回来,是养得白白胖胖地带回来。”
玥柔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给皇后一行人让开了路。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宁珂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车身的颠簸,怀里的荣亲王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咳两声,每一声都能让人心里忍不住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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