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大朝,太和殿里站满了人,宁珂站在顺治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倒是注意到顺治的脸色比昨晚差了一些,颧骨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可他在龙椅上坐得笔直,声音也稳,看不出病态。
大朝结束后宁珂回到坤宁宫,脱了那身沉重的朝服,整个人像卸了一层壳一样:“这重量,不锻炼身体还真扛不住。”
得到一边如月的偷笑。
正月初六,乾清宫那边来了人。
来传话的小太监说,皇上今日有些不舒服,早膳没用什么,一直靠在炕上歇着,头晕,身上没什么力气,还犯了几回恶心,已经传了太医。
宁珂皱了皱眉,有些不祥的预感:“本宫知道了,让乾清宫那边的人仔细伺候着。”
下午,宁珂不放心还是召了吴良辅过来。
“太医看过了,皇上的脉象……有些古怪。”吴良辅压着声音,“看着像是风寒,但脉象不太对,不像是单纯的寒气入体,倒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太医不敢妄下定论,只说先按风寒治着,观察几日。”
“太医的原话,你还记得多少?”
“太医说皇上的脉象浮而数,寸脉尤甚,舌苔厚腻,面色泛青,不像寻常风寒该有的样子,还说……怀疑皇上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宁珂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起投毒案,想起城北赵家桥那个庄子,想起御膳房。
抓了马进忠那条线,可御膳房那么大,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只有一条线?
“这件事你先不要对外声张。”她说,“让太医仔细查,有什么发现随时来回。”
第二日,宁珂去了一趟乾清宫。
顺治躺在炕上,脸色发青,嘴唇的颜色也不对,是一种带着灰调的青白色,他看到宁珂进来,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昏睡过去。
宁珂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烫,但不像正常发烧的那种烫法。
吴良辅捧着药碗侍立在一边。
“太医院那边让他们日夜轮值,不许断人,皇上的药,从煎到送,你亲自盯着,不许经第二道手。”她对吴良辅说。
吴良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听懂了:“嗻,奴才亲自盯着。”
下午,太后将在乾清宫照看顺治的宁珂召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暖阁的炕上捻着佛珠,脸色是宁珂从未见过的凝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沉沉的寒意:“太医今日来禀报哀家,说皇上的脉象里有中毒迹象,而且还是两种,一种是和宫里孩子们身上一样的毒,另一种则是皇帝一个月前中的。”
她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皇帝上次受伤怕是就中了毒。”
宁珂坐在绣墩上,震惊地看向太后。
“哀家已经让苏茉儿去查了,乾清宫近身伺候的人,御膳房的人,太医院的人,这次哀家要一个一个地查。你就在乾清宫呆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皇帝中毒,就说皇上偶染风寒,由皇后侍疾,皇上中毒的事,朝堂上不能走漏风声。”
“臣妾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春日的阳光照在廊下暖洋洋的,宁珂却觉得遍体生寒。
经过太医几日医治,顺治的精神好了一些,靠在炕上能坐起来了,脸色却依旧泛着青灰。
元宵节,宁珂去慈宁宫请安,太后没提查案的事,只说了句“元宵节,宫里该热闹还是要热闹”。
顺治勉强参与了宫宴,却在回到乾清宫的一瞬间就陷入了昏迷,堪堪在第二日傍晚才醒来。
整个人就算睁着眼瞧着也是意识不清醒的模样。
正月十七,慈宁宫那边来了人,太后请皇后过去一趟。
太后将一叠纸推到宁珂面前,她拿起来,看到一半手停住了。
大贵妃?
线索绕来绕去,最终绕到了大贵妃身上。
不是大贵妃本人下的手,甚至不是她下的命令,而是她在宫里留下的旧人,寿宁宫以前的管事太监、一个跟她有过交情的御膳房管事、一个在乾清宫外殿当差的小太监。
这些人经手了皇上的饮食,埋藏这么久,许是就为了这一刻。
“大贵妃……知道这件事么?”
太后冷笑了一声:“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她在五台山,旧人在宫里给皇帝下毒,就这一条,她有十张嘴都说不清。哀家已经让人去五台山,往后大贵妃便诚心礼佛罢。她宫里的旧人,一个不留。”
宁珂从慈宁宫出来,走在回廊上,身后传来苏麻喇姑带人去拿寿宁宫太监宫女的动静,缓缓地叹了口气。
正月底,顺治靠在炕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太医换了新方子,针对解毒的方向开的,顺治喝了几天精神确实好转,脸上那股灰青色的气也淡了几分,只是依旧很虚弱。
宁珂干脆放手宫内这些事,将自己查出来的东西全都交给了太后。
在后宫,太后的权柄依旧比她大,更何况,她更担心的是自己硬不下那副心肠,把一个人打得血呼啦喳的给其他太监宫女立威。
她还是前世那个鸡都没杀过,还害怕一切血腥的小废物。
入了二月,天气有了一丝转暖的迹象。
顺治的病还是时好时坏,解毒的方子换了两轮,毒清了大半,只是底子太虚了,毒刚清身子还没缓过来,稍微受了一点风寒就发作,高烧寒战咳嗽,比正月里那会儿还要凶险。
二月初五,宁珂应顺治的要求,去了一趟慈宁宫:“皇上想着,这病在宫里养了快一个月了还是不见大好,便想和臣妾那次一样,去南苑住一阵子。而且南苑地方大、人少、守卫容易控制,比宫里适合养病,宫里出那档子事,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宁珂抿了抿唇,说实话,由她看来这个理由看着有点莫名其妙。
南苑的医疗条件哪有宫内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太医好。
太后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压下了眼底那一瞬间的情绪:“皇后说的是,哀家同意了。”
很好,这么莫名其妙的要求太后竟然还同意了。
宁珂回乾清宫说太后同意皇帝去南苑的时候,顺治正靠在炕上眯着眼看一本游记,显然此时的精力甚至不允许他认真看点闲书:“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的语气很无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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