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顺治来了坤宁宫。
没有让人通传,自己掀了帘子走进来,手里没带东西,只身边跟了吴良辅一个人。
他阻止了宁珂行礼,在她书桌边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昨晚想了一夜,十三衙门和内务府如今交接还没走完,宫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朕在想,朕是不是做错了?”
宁珂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顺治会在这个当口提起这个。
十三衙门好用却也不好用,太监管密奏和信报,可人没了繁衍的可能性,其他可能性就多了,好色的想要漂亮小宫女,爱权的那就是重蹈‘宦官专权’的覆辙。于是思来想去选择重启内务府,让包衣管明面上的文书和内廷庶务,顺便管着十三衙门,只是没想到连索尼都请出来领了内大臣,宫里还是出了事。
“臣妾不觉得皇上做错了。”她把茶盏放回桌上,“十三衙门的太监好用、忠心,只是他们心思深沉,宦官专权也是覆辙;内务府的包衣名正言顺,却办事绕圈子。两套合在一处,本可以互相牵制,这个法子并没有错。”
“没有错,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臣妾觉得或许是急了点,规矩没跟上。”宁珂说,“臣妾斗胆,私以为可以先给这局面立新规矩,比如钱粮归广储司,人丁归会计司,出与进的两本册子分开造、年年互验,不许再一锅烩。”
顺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宁珂见过,他在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还有呢?”
“还有则是密奏。”宁珂看着他,“密奏的通道,要单独留给十三衙门,不归内务府管,只握在皇上自己手里,挑几个信得过的太监直通御前,到时候内务府里管得再宽,也管不着这边。”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
“朕再想想。”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那筐年货里的奶皮子,你要是觉得好吃,朕让人再送一些来。”
宁珂愣了一下:“多谢皇上。”
顺治没有回头,掀了帘子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之后,宁珂在炕沿上坐着没有立刻动,方才跟顺治说的,是她去年冬天那封信的下半截。
上半截,重启内务府;下半截,密奏制度。
可这盘棋下到最后,不管谁赢,内务府都会长成一个绕不开的庞然大物。
包衣世家几代人在宫里当差,知根知底,用得越顺手,扎得越深,等宫里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门生故旧,姻亲连着姻亲,就不是皇上换不换得动他们的问题,是皇上想不想得起要换的问题了。
这些话,她今天没有说出口,就算说了顺治也不会当回事。
这时候的后宫,防包衣远不如防蒙古女人,包衣的问题得到整个清朝后期才会被皇帝察觉,可到了那时候,连皇帝生不生孩子都由他们决定,皇帝又能拿这群人怎么办。
除夕前一日,宁珂把查账的进展理了一遍,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的书房里,她没顾得上感慨这么多年乾清宫居然还是这‘简朴’样,直接摊开几张纸,上面都是这几日新旧两份账册对不上的地方。
“臣妾察觉这里面有不少银子,是同一个经手人挪出去的,而且这人出宫那日,有人看见他上了往西的骡车,西山方向。”宁珂顿了顿,“皇上,您说西山藏着的那股人马,有人给他们送过银子吗?”
顺治没有说话,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鳌拜昨夜送来的口供。”
宁珂低头看,‘山匪’里终于有人受不住酷刑开口,供出他们扎营的山谷是有人安排的。早期专门派人住在皇庄边上的村子里,就为了踩点,后来有人送了口信让他们去西山山谷埋伏下来。
嚼用也有专人派送,被这群‘山匪’知晓大致是谁,就因为他们中有人看到送粮送银的人从城里出去,往城北赵家桥一处庄子上送过东西。
那人供了一个名字——图尔弼,正白旗旧佐领,阿尔津的旧部。阿尔津斩了,他革了职,没死,在城北经营一处庄子。
“图尔弼的庄子,”顺治的声音很淡,“早年是从睿亲王府的庄子上分出来的。”
睿亲王。多尔衮。
宁珂的指尖在纸沿上顿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
“朕当年封多尔博贝勒,是看在他年幼无辜的份上,他若真以为多尔衮是冤的,要替父报仇……”顺治说到这里,停住,过了很久,才补了一句,“他今年才十七。”
屋里静了很久。
“皇上打算怎么办?”
“查。”顺治说,“查下去,别惊动他,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除夕。
天还没亮,宁珂就被如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洗漱梳妆穿礼服,全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祭祖的仪式在奉先殿举行,宁珂跪在蒲团上跟着礼官的唱诵行了一轮又一轮的礼,膝盖跪得有些发酸,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庄重与恭敬。
也是演技精湛了。
除夕家宴设在慈宁宫的东暖阁,太后举了第一杯酒,话还是往年的那套:“又是一年,哀家没什么大愿望,只盼着明年国泰民安,皇上身体康健,后宫的姐妹们和和气气的,就知足了。”
太后说到“和和气气”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从席间扫过去,像在数人头。
孩子们都没来,两个庶妃的位置,一位穆克图氏还在月子里,不能出来,另一位王氏,因着五公主离世,眼看着也要步了巴氏后尘。
顺治说了几句吉利话,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几分疲惫被压在了平稳的语气底下,他的左臂还绑着绷带,藏在衣服里,看不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窗外飘起了雪,宁珂隔着窗户看着那些雪花飘落的样子,一时有些出神。
回到坤宁宫,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坐在窗边的炕上守岁。
过去的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宁珂就连今天这样应该是宁静祥和的夜晚里,也忍不住有些焦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她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拿了一块盘子里的新年饽饽,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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