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若无其事地把手帕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来,正对上顺治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炕上,脸色苍白,目光落在宁珂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病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宁珂端起药碗:“臣妾只是喉咙痒,皇上先把药喝了。”
顺治没有接药碗,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端着碗的手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朕说了,朕不需要你照顾,你不该来。”
宁珂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端庄的克制的笑意,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和无奈的、有点荒唐的笑:“是啊,臣妾不该来,可来都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皇上先把药喝了吧,凉了会失了药性。”
顺治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放下药碗后像是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如花和吴良辅撤下药碗往外走的动静,窗外早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宁珂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语调:“皇上,您说,若臣妾这一回和您一起病得凶险了,皇额娘会不会给我们俩一块冲个喜?”
顺治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脸‘震撼我全家’的表情:“什么?”
“臣妾寻思,到时候皇额娘是给咱俩一人一个冲喜对象呢,还是给咱俩再弄次新婚大典,臣妾觉得,说不定有用呢。”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绯红。
“你瞎说什么呢!”顺治人生第一个白眼估计给的就是宁珂。
“臣妾可没瞎说,万一真有用呢,瞧着咱俩都病了,那定是出了什么邪祟,臣妾请求皇上给臣妾找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冲喜吧。”
顺治没忍住探身试图将那张嘴捂上,只是力有不逮失败了,整个人又躺了回去:“你再瞎说朕定要治你的罪。”
宁珂上前冒犯了一次龙颜,捏了捏顺治的脸,获得对方一个说得上惊恐的表情:“皇上,臣妾认真的,若臣妾这次死了,皇上记得给臣妾配个阴婚吧,要英俊潇洒的那种。”
顺治咬牙切齿:“你活着是朕的皇后,死了还是朕的皇后,届时朕与你合葬,看你怎么去找英俊潇洒的。”
宁珂嘻嘻哈哈,心想,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到现代呢,到古代能当一次半个救世主,回想起来多带感。
顺治看着宁珂明明脸色苍白却已经在笑的脸,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没有说话,靠在引枕上看着宁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朕死了你都未必会死”,想说“朕还不准你死”,但说了有什么用?
皇后看着比他还虚弱,连来月信都要时不时病上一回的身体,如今还硬撑着坐在他身边。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皇后会死,在他的认知中,皇后一直是一个旁观者,那个冷眼旁观的、偶尔出手相助的、永远理智永远清醒的局外人。
皇后就像神龛之中的神只,悲悯众人,他不过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皇后疼爱孩子,救皇贵妃和荣亲王,甚至救了蒙古那么多的孩子,她更像是下凡来完成任务的神佛,而不是一个人。
她不会死不会离开,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而此刻皇后坐在他床边发着烧咳着血跟他开着“冲喜”的玩笑,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会病,会倒下,甚至会死,她只是凡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顺治闭上眼睛,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朕不会让你死的。”
宁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皇上这话说的,好像皇上自己能做主似的。生死大事连阎王爷都说了不算,皇上说了能算?”
“朕说了算。”
宁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忍住又捏了一下对方的龙脸,我的死你说了不算,可你的死,说不定历史已经定好了:“是是是,臣妾知道了,臣妾谢主隆恩,皇上先歇着吧,臣妾去让膳房熬点粥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顺治的声音:“宁珂。”
她回过头来。
顺治靠在炕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宁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朕若真的能好起来……这辈子,朕都不可能放过你。”
宁珂站在门口,心软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皇上可得好好喝药,不然连不放过臣妾的力气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就出了房间,门帘落下来的时候,顺治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两天前宁珂还在蹦跶,两天后宁珂终于被太医按在了床上。
她的病情其实比顺治还厉害些,尽管人是清醒的,却全身疼痛难忍,连带着高烧,如花整个人都陷入焦急的状态,连皇帝那边也不去照顾了,一门心思守着宁珂。
宁珂躺在次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得,这回是真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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