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已经让内大臣宣读,着皇三子玄烨为帝,以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四人为辅政大臣。”
太后停顿了一下,又说:“皇帝正月里精神还好的时候,还写了几道条陈,压在乾清宫的案头,用镇纸压着,哀家看过,说的是内务府立规矩的事,哀家已然看过,觉得可行,皇后身体好一些了便也看看,是否还有错漏。”
宁珂点头应下问道:“十三衙门呢?”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皇帝没写,哀家问过他,十三衙门跟内务府往后是个什么章程,皇帝没能想清楚,如今……等玄烨以后处理吧……”
宁珂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宁珂,大病还未痊愈的她脸色是不健康的冷白,原本如海棠般的唇也退了颜色,不像是单纯病着,而是耗了心神病加上病:“皇后你要保重身子,玄烨还小,往后需要你这个皇额娘的地方还多着。”
宁珂低声道谢,礼数周全地送走了太后。
太后离开后,如花从书案上捧来一叠纸,是太后带过来的几道上谕底稿,没有用印,笔迹是顺治的,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用力,有几处的收笔微微发颤,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
宁珂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道,内务府钱粮归广储司、人丁归会计司,两册互验,外朝御史年审。
第二道,御膳房、药房、织造,任期到限必调。
第三道,包衣不许科举入仕、不许与朝臣结亲。
第四道,包衣女子位至嫔位以上,母族脱包衣、抬外旗。
第五道,“后妃不预政、后族不预政”,铸成铁牌,悬于奉先殿。
第六道只写了一半。“立储”两个字下面,只落了一行字——储君之立,只在皇考一人。笔锋在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的纸。
宁珂的手指停在那道没有写完的上谕上,很久没有动。
这些都是当初她提了一嘴,后面由皇帝自己细化的事情。尽管在她这个后世之人看来这几道上谕没多大用处,可在这个时候,已经算得上符合各方利益的圣谕了。
至于皇帝有没有给下一位继任者留点什么东西,那也是下一位皇帝的事了。
大行皇帝的丧礼已经进行了九天,灵堂设在乾清宫,每天都有朝臣和命妇前来哭丧。
宁珂自从退烧后,也每天穿着一身粗白布的丧服跪在灵前,低着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太后倒是很体贴,下了懿旨,只道皇后大病初愈,身体不好不需要从早到晚地跪灵。
而且宁珂也不怎么去,多是躲在坤宁宫里,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哭不出来,一个刚死了丈夫的皇后怎么能不哭呢?影响多不好。
三月里最后的日子过得极慢又极快,慢到每一天都像是在水里游,又快到一抬头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夜风带着暖意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月亮挂在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宁珂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想起过很多事,比如她跟顺治说牛痘的时候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比如两人毫无顾忌谈朝政时候的语气,比如那年南苑行围他站在马上一箭射中远处的那头鹿。
然后在晚上,就会梦到顺治盯着自己咬牙切齿:“你可别惦记着找风流倜傥的,不然朕高低来收拾你。”
宁珂便有些抗拒入睡,她不喜欢梦到逝世的人。
非常不喜欢。
于是宁珂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早起穿丧服去灵堂跪一盏茶时间,然后回坤宁宫坐在窗边发呆,晚上躺下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瘦了很多,丧服穿在身上宽了一寸有余,状态回到了前世亲人去世的那段时间,突然出神,等回神已经过了大半天;晚间睡不着,就好似出神的那段时间是身体在自动关机。
四月初,发引。
天还没亮宁珂就换上丧服,由如花扶着走到了城楼上。
风很大,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在一百二十八名杠夫的抬扶下缓缓地从紫禁城的正门抬出来,仪仗在前僧道在后,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满城的缟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延伸开去,像一场无边无际的白色的梦。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椁慢慢地、慢慢地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风把丧服吹得猎猎作响。丧钟还在响,从紫禁城的钟楼上一声接一声浑厚而沉重,在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中回荡,久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声音。
等到仪仗的尾巴都看不到了,宁珂才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第二天,宁珂见到了马上要登基的玄烨。
一张小脸白净,是深宫里不见日头养出来的那种白,眉眼生得清秀而长,眼睛不算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躲不闪,带着一种超过年纪的沉稳。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抿得久了,嘴角习惯性地往下压一分,把一张圆润的、还带着奶气的脸,硬生生抿出了几分棱角来。
玄烨行了礼站在宁珂跟前没说话,他年纪还小,突如其来的皇位对他来说更多是恐惧,而不是兴奋。
宁珂看着眼前带着不安的小皇帝,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里,安抚地拍了拍。
玄烨像是专门过来寻求一下安慰,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四月初八,康熙元年。
新皇帝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宁珂站在太和殿东侧的廊下看着那个八岁的孩子穿着龙袍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玄烨步子小但走得很稳,他走到龙椅前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朝臣坐了下来,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没有得意,坐在那把对他来说还有些大的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
太和殿里的钟鼓齐鸣,新君登基的诏书被宣读,百官的朝贺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灿烂的阳光照在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上眯了眯眼睛。春天已经过了大半,而她也没想到,自己第二段的人生居然就这样开始了。只是这一次,她要一个人走了。
宁珂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她要将坤宁宫收拾出来,新皇登基,很快就会有新的皇后,坤宁宫也要迎来新的主人了。
身后的钟鼓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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