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玄烨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稳了一些:“皇后,儿臣方才失仪了。”
“额娘面前,不算失仪。”宁珂说。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她没料到的问题:“皇后,你说,人死了,是不是真的就什么都没了?”
宁珂想了想,没有用那些‘往生极乐’的话来敷衍他,她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那些。
她斟酌着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额娘走之前,最放不下的是你。她在病中撑着不肯闭眼,就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宫里,没人护着你。”
玄烨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些话。”宁珂说,“她说——‘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求娘娘,日后他钻牛角尖的时候,娘娘劝一句。’”
玄烨抬起头来,看着她:“……额娘真这么说的?”
宁珂点点头,看向灵堂正中的棺椁,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就这样静静躺在里面:“真这么说的。”
玄烨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儿臣记住了。”
宁珂伸手,把他面前那碗换过的热粥往前推了推:“先吃东西,记住了的东西,得有力气才拿得动。”
玄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皇额娘会说出这么一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烂烂的,入口是甜的。
他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低声说:“皇后,朕以后……想每天给额娘上炷香。”
“行。”
“朕想把她留给朕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
“行,让梁九功去库房给你找个好箱子。”
“朕还想……”玄烨顿了一下,“想快些长大。”
“你会长大的。”她说,“不急。”
窗外夜色沉沉,长明灯在殿里静静地亮着,宁珂让梁九功扶着玄烨去了偏殿用膳,佟氏的梓宫就在隔壁,隔着几道门,隔着白幡,隔着这个王朝所有的规矩和体面。
而在这间偏殿里,一个失去母亲的皇帝,和一个替他母亲守着他的人,就着半碗热粥,把这漫长的一夜,一点一点地熬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玄烨照常换上素服,去灵前行礼。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礼数周全,和前一天一样,滴水不漏。
只是起身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多了一枚小小的玉戒指,素白的,是宁珂今早替他戴上的。
“你额娘留给你的。”宁珂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
玄烨看着那枚戒指,没有问真假,他把它转正,让玉面朝里,然后直起身,向殿外走去。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落在那身粗麻丧服上,落在他渐渐挺直的脊背上,十岁的皇帝走在白幡之间,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一夜间长大了。
康熙三年的春天,慈宁宫来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怪事。
苏麻喇姑领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说是内务府新拨来当差的,看着瘦瘦弱弱,走路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派。
他跪在地上请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奴才福临,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瞬间停下,她惊愕地看向那张脸,清瘦,苍白,眉目间依稀是熟悉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分明是她那个已经“驾崩”了三年的儿子。
她挥退左右,等殿门合上,手里的佛珠啪地拍在炕桌上;“你疯了!”
福临——也就是先帝,嬉皮笑脸地跪着,仰起脸来讨好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气色看起来比三年前好多了。”
“你还有脸说!”太皇太后气得直哆嗦,“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棺材都替你抬出去了,你倒好,转头打扮成这副模样,钻回宫里来!你嫌命长是不是!”
“儿子当初病重。”福临老老实实伏在地上,“整整养了三年才见好,如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太医说了,再不好好将养,怕是要走在皇额娘前头。”
太皇太后噎住,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装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皇额娘!”
“儿子想啊。”
福临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日日夜夜都在想,想皇额娘,想福全,想玄烨那小子——”他顿了一下,“儿子听说,玄烨比儿子强,八岁登基,不过十一岁就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连皇太后住哪座宫都敢替她争,儿子八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掏鸟窝呢。”
太皇太后再次被噎住,只能眼不见为净让苏麻喇姑安排福临先在慈宁宫住下。
于是这样的戏码,自打他住进慈宁宫,便隔三差五地上演,太皇太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他嬉皮笑脸地哄。
太皇太后骂他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装死装到亲娘面前;骂他丢下满朝文武,丢下才八岁的玄烨,自己在庄子上躲了三年清闲。
福临一律笑嘻嘻地受着:“儿子这不是病着么”、“儿子养好了就孝顺皇额娘”、“皇额娘骂得对,儿子给您捶捶肩”
直哄得老人家骂不下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毕竟是亲生的。
到最后,太皇太后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白发,到底软了口气:“……罢了,你先在慈宁宫住下,把身子养结实了再说。”
福临磕了个头,眉开眼笑:“谢皇额娘。”
知子莫若母,太皇太后太清楚这个儿子,他从来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今儿把一筐好话倒了个干净,句句不离“皇额娘”,可那眼底藏着的那点东西,她看得分明,福临惦记的,从来不是她这个老太婆。
可到底还是没有戳穿他,捻了捻佛珠,只当没看见。
整整三年,福临在京城外吴寿的庄子上养病,京城的消息通过鳌拜吴良辅的手一封一封传过去:她受封了皇太后,她护着玄烨,她在宫里过得好好的。
他本可以在外头过完这一辈子,可他还是回来了,一个没净过身的男人混进太监堆里,一个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勾当,可他顾不得。
他连名字都懒得换,就用“福临”,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赌的就是这一回:赌自己能走到她身边去,赌那双眼睛,还认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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