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事情,玄烨也好宁珂也好一无所知。
日子很快从春天滑到了秋天,玄烨带了一本《贞观政要》来。
他翻到一处指给宁珂看:“今日师傅讲到这一段,唐太宗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皇额娘做的那些事,种痘、番薯、羊毛,是不是就是‘存百姓’?”
他将“皇额娘”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刻意放慢了语速,又继续说,说在乾清宫看过番薯的折子,这几年收成连年上涨,已经是能够分发给周边百姓用于种植糊口了。
“皇额娘种了七年,才种出这样的收成。”
“有些事急不来。”
玄烨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朕有时候觉得,做皇帝跟种粮食是一样的,急不来,得等。”
宁珂没忍住戳了戳玄烨的脑袋,如今他身量不过与自己平齐,再过两年,怕是能比自己高,到时候可就戳不到他脑袋了。
玄烨被戳了脑袋,像是绷紧的弦松了一下,临走时一掀帘子,习惯又跑了出来:“皇后,朕回去了。”
宁珂没站起来送他,望着晃动的帘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过来。
康熙四年一开春,宫里便隐隐有了立后的风声。
玄烨过了年便虚岁十二,按祖制,这个年纪该议立后了。
礼部的人开始翻旧档,内务府开始盘库,皇后迟早要住进坤宁宫,皇太后按制,得挪一挪。
巧的是,寿康宫修了三年,赶在这个当口,终于修葺完毕。
日子是玄烨亲自挑的,他捏着一本黄历兴冲冲地来了坤宁宫:“皇后,咳,皇额娘,寿康宫修好了,钦天监报了几个吉日,朕看了看,二月初二最好,宜迁居,皇额娘看这个日子成不成?”
宁珂望着那页翻开的黄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挑日子原是内务府的差事,再不济也有钦天监,偏他一个皇帝亲自翻了半天黄历,倒像要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宁珂也没扫了玄烨的兴:“成,就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迁宫,坤宁宫的东西收拾了几十抬,如花如月领着人装箱,云德里外张罗,不用她操半分心。
宁珂只亲手抱着一样东西,与妆奁收在一起的那个匣子,谁也不让碰。
迁宫的头一日,苏麻喇姑便领了一个人来:“太皇太后说了,皇太后新迁居,身边得有个妥帖的人伺候。这奴才在慈宁宫当差当得好,太皇太后亲自点的,赏他个掌事太监的名头,往后就跟着皇太后了。”
宁珂抬眼望去,廊下站着一个人,清瘦,苍白,垂着眼,身上是新发的太监袍子,洗得干干净净。
他跪下来请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奴才小福子,给太后娘娘请安。”
宁珂望着他,声音有些耳熟,总觉得哪里听见过,而且这人不太像太监。
她见过宫里的太监,老的少的,得势的不得势的,走路都是弓着背的,眼睛都是收着的,连笑都笑得很收敛。
可这个人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请安的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姿态却从容得不像个奴才,像是做过主子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没学会怎么做奴才。
更让她恍惚的是那张脸,清瘦,苍白,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可她想不起来,总觉得他下一秒该开口说点什么,可对方说出来的,偏偏只是一句“给太后娘娘请安”。
宁珂知道自己不该盯着一个奴才的脸看,便移开了目光,心里却把那点古怪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到底没有多想,大约是这几年去慈宁宫去得勤,内务府拨过去的小太监进进出出,见过一两回也不稀奇。
“起来罢。”她说,“往后就在寿康宫当差,有些事不清楚的可以问云德。”
寿康宫的大太监还是云德,宫里的事,依旧是他管着,人员、用度、洒扫、份例,样样井井有条。
新来的小福子不掌宫务,只管太后身边的事。
这是太皇太后交代过的,云德是个明白人,什么也没多问,只领着新来的小太监认了人,便各归各位。
入宫那天夜里,福临在廊下站了很久,摸了摸脸上需要每日涂药水巩固的妆容。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如今终于走到她身边了。
方才看他的那一眼,仔仔细细的,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了,可到底没有认出他。
福临觉得自己该松一口气的,只是那口气落下去的时候,心底涌上来的失落还是压不住。
玄烨头一回在寿康宫撞见小福子,是在迁宫后的第三日。
他来找宁珂说话,进门时正撞见小福子端着茶从里面出来,小福子让到一旁,垂着眼请安:“给皇上请安。”
玄烨看了小福子一眼,没有多想,抬脚走了进去。
后来他渐渐觉得,寿康宫廊下那个影子,总让他心里说不上来地别扭,像是哪里见过,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最后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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