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恢复,那个福公公,也重新碍眼起来。
宫里谁不夸这太监伺候得周到,玄烨却觉得周到得过了头。
来看皇额娘,十回里总有七八回能撞见那太监在跟前伺候:皇额娘要起身,他给皇额娘理衣角;皇额娘吃完点心,他给皇额娘递帕子;皇额娘跟自己说笑,他就站在一边,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
像什么,玄烨说不清,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太监,他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深一分。
有一次,他终于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皇额娘,”他端着茶,像随口一提,“福公公伺候您也有些年头了,儿臣想着,给他换个清闲些的差事,也好让人家享享福。”
三十多的人了,眼瞅着要进棺材,还霸占着寿康宫的掌事太监不走,可别死在朕的地盘上。
“不必。”宁珂头也没抬,“哀家用惯了他,换了人,哀家也不习惯。”
“……那便留着。”玄烨勉强笑了笑,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皇额娘用着顺手,儿臣便不动。”
心里却还是给那太监记了一笔。
他想不通,一个太监,凭什么让皇额娘这样护着;他也想不通,皇额娘为什么离不得这个人;他更想不通的是,他堂堂天子,居然拿一个太监,一点办法都没有。
四月里,敬事房报来一桩喜事:那拉氏,有喜了。
消息传开,满宫都松了一口气,敬事房太监来报的时候,玄烨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当真?”
“回皇上,太医诊了两回,脉象稳当。”
玄烨放下笔,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说了句:“好,传旨,晋那拉氏为贵人,赐居延禧宫偏殿,赏赐都按贵人的份例来。”
旨意传下去,他才慢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应当是高兴的,他十八岁了,登基十年,总算要有自己的孩子,只是那高兴底下,又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空落落的,不上不下。
玄烨告诉自己:有孩子了,是好事,往后要好好当皇阿玛,好好当这个皇帝,不能像自己的皇阿玛那样不靠谱。
消息递到慈宁宫,老太太捻着佛珠,捻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好。”
她给那拉氏赏了一堆补品让苏麻喇姑送去,又让人把敬事房的档子调来,翻了一遍,合上,没再说什么。
蕴和和毓秀听说了这件事,若说心中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因为这桩喜事,宫内太皇太后的施压也会撤去,多少能让人松快一些。
后宫诸人里,最安静的反而是马佳氏。
皇上待她,仍是温和的,甚至在后妃之中她是被皇上召去次数最多的,可她知道,皇上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另一个人。
她说不清那个人是谁,也不敢想,只是把那身皇上喜欢的藕荷色寝衣,收进了柜子最底下。
她想着,也许不穿了,就好了。
七月里,太医院又报来一桩喜事:马佳氏,也有了身孕。
如那拉氏一般,马佳氏也被玄烨封为了贵人,赐居钟粹宫偏殿。
旨意传下去,后宫便有了两位贵人,宫人们私底下说,这一年的喜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
入秋,礼部上了章程:皇上登基十年,该去盛京,谒福陵、昭陵,告慰祖宗。
玄烨准了。
他要去。
这一年,他把自己埋进政务里,可有些东西,埋得越深,越是翻涌。
他需要出去走一走,去祖宗起家的地方,看看这座江山是怎么来的,也想想它该怎么守,把自己从不应该产生的情感中拔出来。
九月里,銮驾出京。
太皇太后年迈,留在宫里;宁珂送玄烨到宫门口,她看着那少年皇帝一身明黄的甲胄立在仪仗前,像一棵新抽的树,挺拔,也孤单。
“皇额娘,”玄烨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儿臣此去,少则一月,皇额娘在宫里,务必保重。”
“路上小心。”宁珂说,“盛京风大,自己多穿些。”
“……是。”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再没有回头。
宁珂站在宫门口,看着仪仗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这孩子这一年,真的长大了,话少了,人也沉稳了,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里,压得连笑都收了三分。
或许,长大后的玄烨,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捧着一匣稻种跑进寿康宫,眉眼里都是欢喜的少年了。
福临像是感觉到了宁珂的惆怅,出声打断。
“娘娘,”他说,“起风了,回吧。”
“……嗯。”
东巡路上,玄烨先谒了福陵,又谒了昭陵。
站在太祖的宝顶前,看着那座沉睡在秋光里的陵山。
这个天下,壮丽又辽阔,历史上群雄并起,兵戈相伐,为的不都是这一片土地,为的不都是做这江山之主,而现在,它在他手里。
他要握紧它,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把它从他手里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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