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里,皇庄的窑火日夜不歇,一车一车的灰浆往京城里拉,宁珂的体己银子嫁妆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福临的那一份也添在里头。
工钱给得足,还管饭,起先百姓半信半疑:皇上和太后娘娘出钱给咱们修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后来见真章了,土墙的补墙脚,砖墙的抹墙皮,墙缝里灌上灰浆,晾干了拿脚踹都踹不动,比土坯结实十倍不止。
“太后娘娘说了,”福临派的人站在街口,扯着嗓子喊,“房子结实了,一家老小才睡得安稳!这是皇上和太后娘娘给你们讨的平安!”
百姓跪了一地,朝着皇城的方向磕头。
到五月,京城内外,能动的房子几乎都动了手。穷家小户没钱的,灰浆不要钱;有钱的,自己添工。一时间,全城连城墙墙脚都崭新的,像是给这座城重新打了一遍底子。
还有些实在穷困的,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一家几口挤在城墙根底下的木棚子里,四面透风。
宁珂让福临把他们都记下来。
“一家一户,姓什么叫什么,几口人,住在哪儿,都记仔细了。”她说,“回头有用。”
“这是要做什么?”
宁珂想了想:“我打算在城外划一块空地,等水泥成了——若是真能成——就照着这画的样式,给他们砌一片房子。”
她说着,叫人取了纸笔,画给他看:“你看,这样一溜儿排开,后边住人,前边做饭堆东西,一家一户,门前留一块空地,晒衣裳、种菜都使得。几十户人家住在一处,热闹,也省地方。”
其实就是类似于前世的单位筒子楼,区别就是这里只有一层,且前面还能有晾晒衣物的小院子。
福临看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你这画的这屋子,”他说,“我头一回见。”
前世那种面积不大但整整齐齐的小平房她住过几个月,如今隔着三百年,她想给这城里的穷人,也砌一片那样的房子,砌得成砌不成,且看水泥争不争气。
“你放心,”福临把图收进怀里,“我记下了,等水泥成了我便亲自监工,把这片房子砌起来。”
宁珂看着他不问缘由认真的神情,没忍住扑进他怀里,虽然她吝啬自己的情感付出,但相伴这么多年,不是爱人也是亲人了。
她只盼着,她和福临抢出来的这几个月,能在那一天,多护住几个人。
康熙十八年五月二十七。
皇庄的产房,宁珂生了一天一夜。
好在稳婆是早早就请进庄里住着的,接生的东西一样样备得齐全,孩子更是乖巧,没怎么折腾,就落了地。
可血还是出得比寻常多。
参汤一碗一碗灌进去,稳婆压了半晌,才把血止住,宁珂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躺着。
福临陪在产房内。
他是“太监总管”,主子生产,他伺候在边上,没人觉得不对。
福临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他一声没吭。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这么近地看着她生孩子,看着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只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跟着那些血水走了。
“菩萨,”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菩萨保佑,让她平平安安的。要我的命都行,只要她平平安安的……”
宁珂力竭,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听着耳边稳婆大喊:“出来了!孩子要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劲!”
“闺女,”她咬着牙,下意识用力,“这回,总该是个闺女了吧……”
“哇——”
一声啼哭,又响又亮。
“回夫人!”稳婆的声音都在抖,“是个小格格!”
宁珂:“……好,好。”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昏了过去。
而同一时间,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从日出站到日落。
玄烨天没亮就微服出宫,谁也没告诉,梁九功跪在宫门处拦,拦不住:“皇上,您不能一个人……”
“朕去去就回。”他说,“……去去就回。”
这一眼,看了整整一天。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产房里的动静,脸色比里头那位还白,稳婆端出一盆血水,他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他不能进去,他没有进去的资格。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等着,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个遍。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守着同一个人。
直到傍晚,把玄烨当孩子亲爹的稳婆出来报信:“恭喜老爷,母女平安。”
玄烨攥了一天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他动了动已经站到有些酸痛的双腿,转身离开,他不能多待,朝政还等着他。
宫里,太皇太后一夜没睡。
她没去皇庄,她这个年纪,经不起那样的场面了。
她坐在慈宁宫的佛堂里,捻着佛珠,念了一夜的经,苏麻喇姑劝她去歇着,她摆摆手:“哀家在这儿念着,皇庄那儿,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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