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死寂般的绝望正在蔓延。缺氧、高温、浓烟，已经让好几个人陷入昏迷或半昏迷状态。康健靠坐在窗台下，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嘶哑的声音，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连窗外自己的呼喊声和拍门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结束了吗……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允儿……
“砰！砰！砰！”
拍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用力，还夹杂着隐约的、不同于病人恐慌的喊声：“开门！救援！快开门！”
这声音像一针强心剂，猛地刺入康健濒临涣散的意识中。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点光彩。
“外面…外面有人！是救援！”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出来，这声音微弱，却像火星溅入了干柴堆。
靠近门边、同样奄奄一息的大刘猛地抬起了头。“真…真的？”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用身体撞了一下堵门的障碍物，对外面喊：“等…等一下！我们…我们把东西挪开……”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虚弱无力的搬动声。老张和赵医生在外面帮着用力推。
“一、二、三！”
“哗啦——” 堵门的湿被褥和杂物终于被里应外合地推开，房门洞开！
浓烟争先恐后地涌出，同时也让外面手电的光柱和几道穿着制服、满身烟尘的身影清晰地映入房中幸存者的眼帘。
保安！医生！护士！
生的希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还能动的人发出了劫后余生、带着哭腔的呜咽。
“快！能动的互相搀扶，快出来！低头！捂住口鼻！跟着王护士！” 赵医生快速扫视了一下屋内情况，看到还有昏迷者，心头一紧，但立刻指挥。
“快！快走！” 老张也冲进来帮忙。
康健感到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起，支撑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昏迷的少年和他的母亲还躺在那里，另外还有两个老人和一个中年妇女也失去了意识。
“先…先救昏迷的！” 康健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自己则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昏迷老人。
“对！优先昏迷和行动不便的！” 赵医生赞许地看了这个反应迅速、意识清醒的年轻人一眼，立刻和老张一起，一人架起一个昏迷的病人。
“我来背这个孩子！” 大刘虽然虚弱，但体格还在，咬牙将昏迷的少年背了起来。另一个症状稍轻的病人帮忙搀扶少年的母亲。
康健和另一个尚有体力的病友，合力架起那个昏迷的中年妇女。湿布捂住口鼻，低头弯腰，这支由救援者和幸存者混杂的队伍，沿着保安和医生用灭火器勉强维持出的那条狭窄“生命通道”，艰难而又迅速地向外撤离。
热浪炙烤着他们的侧面，火焰在几米外肆虐，浓烟不断试图吞噬这条通道。但前方，是敞开的防火门，是楼梯，是生的方向。
康健咬紧牙关，肺部像要炸开，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但他牢牢架着昏迷者的胳膊，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跟在队伍中。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火光，扫过被熏黑的墙壁，最后落在前方保安和医生的背影上。
救援，终于到了。而他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浓烟、热浪、濒死的窒息感、门板被撞击的闷响、嘈杂的呼喊和哭泣……所有这些混杂成一片模糊而惊心动魄的背景音，随着康健架着那名昏迷的中年妇女，踉跄着冲过最后一段被火焰炙烤的走廊，跨过那道敞开的、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防火门槛，骤然开始褪色、远去。
冰冷的、相对清新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灼痛的肺叶，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但他贪婪地呼吸着，哪怕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残留的烟尘刺痛。脚下是坚硬的楼梯台阶，他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挤着、搀扶着往下走。手臂因为长时间支撑重物而麻木颤抖，但他不敢松手，直到和同伴一起将昏迷的妇女小心翼翼地放在二楼相对安全、空气也通畅许多的楼梯平台空地上。
“这里！轻放！检查呼吸和脉搏！” 赵医生急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和其他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对转移下来的昏迷者进行初步急救。手电光柱晃动，人影匆忙。
康健脱力般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粗糙的墙皮摩擦着单薄的病号服，他却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感。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幸存者劫后余生的哭泣、干呕、语无伦次的感谢；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和检查汇报；保安老张用对讲机（似乎恢复了部分功能）嘶哑地呼叫支援、汇报情况；还有，从楼下传来纷乱的、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医院值班人员闻讯赶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和手电光晕，望向三楼那洞开的防火门。门内，依然是一片翻滚的橘红与浓黑，火焰的光芒在烟雾中诡异地跳跃，灼热的气息不断涌出，但幸运的是，火舌暂时还没有蔓延出门外。那扇门，曾经是绝望的壁垒，此刻却成了吞噬之口，被他们奋力逃离，也将危险暂时隔绝。
都出来了……真的都出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慢地渗透他冰冷而紧绷的四肢百骸。他靠着墙，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平台上横七竖八躺倒或坐倒的人们。那个昏迷的少年已经被他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母亲脸上泪水混着黑灰，正低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老周瘫坐在不远处，大口喘气，脸色灰败但眼神还清亮；大刘靠墙坐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笑意；陈默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但人是清醒的……一张张或熟悉或只有一面之缘的面孔，都还带着呼吸，带着生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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