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都在这儿了吗？还有没有落下的？！” 一个匆匆赶来的行政主任模样的人大声问道，声音带着焦急。
“应该…应该都在了！” 王护士带着哭腔回答，她正在帮赵医生按压一个昏迷病人的胸口，“我…我离开时登记的病人都对得上！加上新来的那个…” 她看向康健的方向。
康健虚弱地点了点头，想开口确认，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
“快！担架！把昏迷的立刻送一楼抢救室！能走的互相搀扶，全部转移到一楼大厅和安全区域！远离楼梯和着火点！” 主任迅速指挥着。
更多人手加入了搬运和搀扶的行列。康健拒绝了别人搀扶，自己用手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腿脚发软，但他坚持自己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一楼大厅。这里灯火通明，已经聚集了不少被惊醒的轻症病人、医护和行政人员，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和关切。昏迷的伤员被用担架或轮椅快速推向抢救室，其他人则被安排坐在大厅的长椅或地上，分发毛毯和饮用水。
直到这时，远处才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消防车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院门外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纷乱有力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和洪亮专业的指挥声。
“消防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大厅里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
康健裹着别人递来的薄毯，手里握着一杯温水，坐在大厅边缘的椅子上。他透过玻璃门，看着身穿厚重防火服、动作迅捷专业的消防员如同暗夜中的神兵，携带着水带、破拆工具、呼吸面罩，迅速而有序地冲进楼内。高压水龙喷射的轰鸣声很快从楼内传来，与火焰的咆哮交织在一起，但前者正在有力地压制后者。
专业的救援力量接手了。那场几乎吞噬三楼、吞噬他们的火灾，正在被控制、被扑灭。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又骤然松开的弓弦，猛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虚脱，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持续的高度紧张、缺氧、体力透支；更有精神上的——预知灾难的压力、独自筹划的孤独、面对绝境时的拼死一搏、以及最后那生死一线间的挣扎与侥幸。
他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喉咙的感觉让他舒服了一些。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复盘。
怎么会提前？
这个疑问再次顽固地冒了出来。梦境的“预言”时间从未出过差错，泥石流、公交车坠湖，都在梦示的准确时间发生。为什么偏偏这次火灾，提前了整整一天？是哪个环节自己疏忽了？还是说……梦境本身的信息就有误？不，不可能，那种真实感和后续的印证……
他想起陈默说的“夜里的动静”，想起老周提到的“旧病历和废弃床垫”，想起那个紧锁的杂物间，想起被调去一楼帮忙的护士，想起异常安静的走廊和瞬间爆发的火势……线索碎片在疲惫的大脑中闪烁，却一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是意外？还是……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的人为因素？
好在…好在保安来得及时。
他看向大厅门口，那个叫老张的保安正一脸后怕地和赶来的消防指挥官比划着说明情况。如果没有他接到电话后那“将信将疑”却决定性的上楼查看，如果没有他果断报警并找来钥匙……后果不堪设想。康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激。而那个电话……允儿。是允儿打来的电话。是她，在冥冥之中，再次以某种方式“感知”到了他的危险，并采取了行动。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和其他物品还锁在一楼的保管室里。允儿现在一定急坏了。等天亮了，得想办法尽快联系她。
身体的疲惫感越来越沉重。不仅仅是肌肉的酸痛，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倦怠。晚上强行压下的、那两片安眠药的微量效力，似乎也在这极度的身心松弛后，延迟地显现出来。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视线模糊，耳边大厅里的嘈杂声——人们的低语、伤员的呻吟、对讲机里的指令、外面的水声——渐渐混成一团模糊的背景噪音，越来越远。
他歪着头，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毯子从肩膀滑落了一点也浑然不觉。意识像沉入温暖而黑暗的深水，缓缓下坠。
就在这半梦半醒、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边界，他恍惚间，仿佛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看到了外面被消防车灯和晨曦微光交织照亮的院落。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大楼门口飞奔而来。
她穿着单薄的风衣，衣摆在奔跑中向后扬起，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无法形容的惊惶、焦虑和不顾一切。她的嘴唇似乎在呼喊着什么，隔着玻璃，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喊什么。
“康健——！！”
是允儿。
是那个总是能“梦到”他危险、会为他唠叨、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陪伴的允儿。是她，穿越了深夜和恐惧，奔赴而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康健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解决难题的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深的安宁，和一抹心满意足的暖意。
她来了。
这个念头，成了他意识里最后一点清晰的、温柔的亮光。
然后，疲惫、药物、高度紧张后的彻底松懈，以及这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心安，共同编织成一张柔软而不可抗拒的网，将他温柔地包裹、拉拽。
他的头轻轻歪向一侧，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握着水杯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力道，杯子被旁边一个细心的护工及时接住。所有的喧嚣、火光、浓烟、挣扎、呼喊……都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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