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不过半掌大,边缘磨得温润,正面刻着一枚小小的“梁”字,背面则是一枝梅。
梁五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
这是梁记东家留下的信牌,寻常伙计不认得,他这个押队管事却曾在主家那里见过一回。能拿出此物的人,必是东家极要紧的人。至于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从何处来,又为何被人追杀,都不是他该问的。
青砚收回玉牌,声音压得很低:“梁管事这一趟往何处去?”
梁五忙道:“上京。”
青砚道:“如此正好。我家公子身份不便明说。到了上京,会有一封信劳梁管事转呈主家。眼下这一路,还请梁管事照我家公子的安排走。”
梁五忙道:“小的明白。”
青砚又道:“此事不必叫旁人知道。”
梁五连连点头。
廊下另一侧传来一声低咳。
梁五这才发现谢临舟披着外袍坐在窗影里,脸色虽白,眼神却清明得很。
谢临舟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沿:“那位云小兄弟,是梁记旧人?”
“不是。前日在青石镇临时招的护卫。她听见告示上写随车队往上京,又包饭,便来了,问得最多的也是饭。”梁五说到这里,顿了顿,“小的原本还不大放心,叫她试着搬箱子,她一抱就起来了。”
谢临舟道:“只为上京和包饭?”
“还有工钱。”梁五想了想,又补充,“她似乎本就要往上京去,旁的却没说。小的只知她像是山里出来的,力气大,眼力也好,路上听风看草,比我们这些走惯道的人还警醒。昨夜若不是她先看出刺客不是冲货来的,又赶去桥边救人,梁记这一趟多半要折在浮桥驿。”
谢临舟垂眸听着,没有再问。
梁五回到饭堂时,脸上仍是方才那副收了银票的笑,只是腰弯得比先前低了些。
云满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大碗肉粥。她昨夜打了两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第一碗下去,谢临舟刚坐下。第二碗下去,青砚刚把药端来。第三碗下去,傅成刚押着俘虏从柴房出来。
谢临舟看着她。
云满察觉视线,抬头问:“不能添了?”
谢临舟道:“能。”
云满放心,又去添了一碗。
青砚捧着药站在旁边,悄悄算了一下,觉得这位云小兄弟若真一路同行,公子的饭钱大概要多出一倍。
不,或许两倍。
谢临舟喝完药,脸色仍白,却比夜里稳了许多。他想起梁五方才的话,等云满吃到第五碗,才像随口闲话般道:“你昨夜用的药,见效很快。”
云满筷子一顿。
她想起沈鹤闲叮嘱,银子藏好,信藏好,师傅的名字也不要随便往外倒。于是她咽下粥,道:“山上常用的。”
谢临舟点点头,没有追问,只看了一眼她搁在手边的短刀:“山里能教医,也能教刀,倒少见。”
云满认真纠正:“不是山教,是人教。”
青砚一时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谢临舟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意:“能教出云小兄弟这样的人,想来不是寻常人。”
云满警觉地低头喝粥:“嗯。”
谢临舟便换了话头,仿佛只是随意接上:“那你接梁记这趟差事,是为了历练?”
云满摇头:“去上京找人。商队顺路,还管饭。”
谢临舟指尖轻轻摩挲茶盏,像是不经意道:“上京人多,找人不易。”
云满道:“我有信。”
话出口,她立刻闭了嘴。
谢临舟没有看她怀里,只温声道:“既有信,便好办些。”
云满低头喝了一口粥,越想越觉得不对。
云满抬起眼,认真看他:“谢公子,你问得好多。”
青砚一惊,生怕自家公子恼了。
谢临舟却不恼,反而笑了:“是我唐突。”
云满想了想,觉得他毕竟管饭,话也不能说得太硬,便补了一句:“我师傅说,不能把家底随便告诉好看的人。”
谢临舟微怔:“为何是好看的人?”
“他说好看的人最会骗人。”
青砚猛地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谢临舟慢慢看向他。
青砚立刻把药碗举高,装作自己只是手酸。
云满又道:“不过你已经给饭了,暂时不像坏人。”
谢临舟听着这个评判,竟一时不知该觉得荣幸,还是该替自己叹气。
饭后,梁五来商议行程。
他原本打算辰时前便带商队赶路,可昨夜一事闹得太大,浮桥驿里人人都知道桥边有位受伤贵公子。谢临舟若仍摆出青帷马车单独上路的架势,简直像把“来杀我”三个字挂在车门上。
谢临舟没有急着开口。梁五把赵大和胡三支去看车,自己合上门,声音压得极低:“谢公子要小的如何安排?”
谢临舟道:“劳梁管事借一辆不起眼的空车。我与青砚扮作临时搭车的病客,傅成等人换作押车护卫,分散跟着。外人只当梁记商队多收了几个人。”
梁五神色更郑重了些:“可昨夜那些杀手来势凶,小的手下都是寻常护卫,怕误了谢公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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