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峰顶的庆功宴余波似乎仍在空气中隐隐震荡,但沈霁澜所居的“雪澜居”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外界的喧嚣与暗流隔绝开来。一连数日,谢璟都安分地待在这方小院里,或是为沈霁澜调理伤势残留的暗疾,或是翻阅些无关紧要的杂书,偶尔在院中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灵植前驻足,神情悠闲,仿佛真只是个专心侍奉剑尊的普通弟子。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与这闲适表象不符的锐光。玄寂等人离去时那隐晦而充满审视的眼神,他并非没有察觉。山雨欲来,他感觉得到。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绮丽的橘红色。谢璟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清心茶,走入沈霁澜的书房。
沈霁澜正临窗而立,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身姿挺拔如孤松,周身却依旧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清冷寂寥。即便伤势已愈,修为更进,那萦绕他百年的冰雪气息似乎也并未消散多少,只是……在面对谢璟时,那冰封的湖面下,偶尔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
“剑尊,”谢璟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声音温润,“今日感觉如何?灵力运转可还顺畅?”
沈霁澜闻声回眸,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如既往的淡漠,但并未立刻移开。“尚可。”他简略回答,视线掠过那氤氲着热气的茶盏,又回到谢璟脸上,“你有事?”
谢璟弯起眉眼,笑得毫无攻击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听闻后山那片‘月幽谷’里,有几株百年昙花今夜可能要开了。此花一现,刹那芳华,据说极美。剑尊……可有兴趣一同去看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整日闷在屋里,于伤势恢复也无益,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发出邀请时,眼神清澈,姿态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想邀人共赏美景。
沈霁澜沉默地看着他。昙花?他对此类风花雪月之事向来缺乏兴致。百年孤独,早已磨平了他对世间大多美好的感知。然而,看着谢璟那带着笑、映着夕阳光晕的眼睛,那句拒绝在唇边转了一圈,竟未能立刻说出口。
眼前的这个人,太像了。像到有时会让他产生恍惚的错觉。尤其是此刻,那眼底流转的、混合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的光彩,几乎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剪影重合。
他想起双修时感受到的那抹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神识气息,想起庆功宴上这人面对玄寂质问时,那看似恭顺实则隐含锋芒的应对,更想起这些时日,这人无孔不入的、带着温热与生机的靠近,一点点侵蚀着他固守百年的心防。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探究清楚这所有的“巧合”与“相似”背后隐藏的真相。可某种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牵引,却让他无法干脆地转身。
“……好。”半晌,沈霁澜听到自己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璟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真实的欢喜。“那太好了!天色将暗,我们这便出发?”
月幽谷位于清虚峰后山深处,人迹罕至。谷中灵气氤氲,奇花异草繁多。今夜无云,一轮清皎的明月高悬天际,洒下如水银辉,将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光晕中。
两人并肩走在蜿蜒的小径上,一路无言。夜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与隐约的虫鸣。沈霁澜步履从容,白衣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微光,依旧是不染尘埃的仙君模样。谢璟则稍稍落后半步,目光时而掠过两旁幽深的景致,时而落在前方那抹清冷孤绝的背影上,眼神复杂,带着百年沉淀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很快,他们来到了谷地中央的一片空地。几株形态优雅的昙花植株静静地立在月光下,肥厚的叶片墨绿,而那紧紧合拢的花苞,已然透出莹白的光泽,似乎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生命中最绚烂时刻的降临。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谢璟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雀跃。
他寻了处干净平整的草地,率先坐了下来,然后仰头看向仍站着的沈霁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粹:“剑尊,坐这里视角最好。”
沈霁澜眸光微动,迟疑一瞬,终究还是依言坐了下来,与他相隔半臂距离。清冷的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仿佛划下一条无形的界限。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山谷中唯有风声与彼此的呼吸声可闻。
忽然,一株昙花最顶端的花苞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外层萼片开始徐徐张开,露出里面如玉般莹润洁白的花瓣。一瓣、两瓣……如同慢放的镜头,层层叠叠的花瓣以一种优雅而决绝的姿态向外舒展,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浓郁却不腻人的异香随之弥漫开来,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天地。
更多的花苞相继绽放,月光下,那一片莹白的光华几乎灼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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