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德被押送进京的那天,凉州城万人空巷。
不夸张——是真的万人空巷。
老百姓从城东挤到城西,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有扔烂菜叶子的,有往囚车上吐唾沫的,有抱着孩子指着囚车骂的。
“贪官!害人精!”
“我儿子就是吃了你济世堂的假药死的——钱有德你不得好死!”
钱有德缩在囚车里,铁链锁着手脚,脸上被烂菜叶子糊了一层,狼狈得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
他的嘴还在动——在骂。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沈清妧没有去凉州城看这一幕。
她不需要看。
她坐在北山村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着。秋天的阳光照在院墙上,暖洋洋的,晒场上还有几个妇人在翻晒粮食。
一切看起来平静极了。
但她的脑子没有停。
钱有德倒了——凉州城的权力出现了真空。
朝廷暂时委派了安西道副使马文渊暂代凉州知府。这个人沈清妧让陆衍查过了——不是赵家的人,也不是太后一系。纯粹的骑墙派,谁势大就跟谁。
骑墙派——最好用。
因为只要北山村的势力在凉州足够大,他自然会往这边倒。
沈清妧放下粥碗,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第一,粮食生意已经启动了。百草堂孙伯那条线跑通了,面粉和干菜开始稳定供货凉州城。第一个月的账——扣掉成本和百草堂的三成分成——净入六两七钱银子。不算多,但这是第一滴水。
第二,钱有德倒台后,他手下的势力开始分崩离析。有些人跑了,有些人被抓了,还有一些——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新主子。沈清妧让李铁柱和赵大牛放出风去——“北山村收人,干活给粮食。不问来路,只看本事。”
三天之内,来了十一个人。都是钱有德手下的底层小卒——有会赶车的,有会打铁的,还有两个识字的文书。
沈清妧一个一个地面谈。
不是所有人都能留——她筛掉了三个眼神闪烁的,留下了八个。
八个人,加上北山村原有的劳力和铁鹰小队——她手上可用的人手,已经从流放之初的几口人,扩展到了将近八十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矿洞。
钱有德倒了,矿洞的控制权实际上已经移交到了沈清妧手中。但名义上,矿洞属于凉州府管辖。新任代理知府马文渊还不知道矿洞里有什么——或者说,他知道有个废弃铁矿,但不知道里面藏着足以让赵明德掉脑袋的秘密。
沈清妧没有打算让他知道。
兵器的事,是留给更大棋局的底牌。
“魏铁,矿洞继续封锁。看守照常轮换,但换成咱们的人。对外——就说矿洞已经废弃了,有塌方风险,不许外人靠近。”
“属下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
沈清妧站在院门口,看着北山村晒场上堆成小山的粮食、来来往往忙碌的村民、远处操练的护村队——心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踏实感。
但这种踏实感只持续了三天。
——
第三天傍晚。
陆衍来了。
他是翻墙进来的——不走正门,直接从后院的矮墙上翻过来。
沈清妧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不是因为他的表情。
陆衍的表情永远是那副沉稳到近乎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深极暗的东西在翻涌。
“坐。”
陆衍没有坐。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最后一缕夕阳。逆光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窄,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钱有德死了。”
沈清妧端着水碗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押送队伍走到平凉驿的时候。”陆衍的声音极平,像在念一份公文,“验尸的结果是——心疾暴毙。”
沈清妧将水碗慢慢放在桌面上。
“心疾。”
“对。”陆衍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一个活蹦乱跳的四品知府,在押送途中突然心疾暴毙。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死得干干净净。”
沈清妧沉默了三息。
“赵明德的手。”
“当然是他。”陆衍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冷淡了——底下压着的怒意,像地底的岩浆,一丝一丝地从裂缝中渗出来。“钱有德是赵明德的外甥——但在赵明德眼里,外甥和棋子没有区别。活着有用就活着。没用了——”
他没有说完。
沈清妧替他说了。
“没用了就灭口。死人不会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北山村的屋顶和院墙染上了一层灰蓝色的冷。
“他怕钱有德到了京城,在大理寺过堂的时候攀咬出三路齐备的事。”陆衍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断尾求生。杀了钱有德,凉州这条线就断了。死无对证。”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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