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的调查结果在两天后送到了沈清妧手中。
不是阿九送来的——是陆衍亲自来的。
夜里。百草堂后院。
沈清妧赶到的时候,陆衍已经在后院的石桌旁坐着了。他身边站着一个沈清妧没有见过的人——四十来岁,干瘦、短须、一双三角眼极小,但转动起来的速度极快,像两颗永远在计算什么的算珠。
“苏先生。”陆衍介绍。
苏先生朝沈清妧拱了拱手——动作简洁,没有多余的客套。
“坐吧。说。”沈清妧在石凳上坐下。
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放在石桌上。
“新任代理知府——顾明哲。三十二岁,安西道副使。去年秋天从京城外放。此前的履历——翰林院编修三年,礼部主事两年,外放安西道前在吏部考功司待过半年。”
沈清妧的眉头微微一动。
翰林院、礼部、吏部考功司——这三个衙门串起来,构成了一条极典型的“京官外放”路线。翰林院是储才之地,礼部管典制,吏部考功司管全国官员的考核升降。
这种履历的人——不是来凉州混日子的。
“出身呢?”
“京城顾家。”苏先生的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顾家是中立派,不偏赵家,也不站太后。老家主顾维诚当年做过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天下,但从不结党。顾明哲是他的嫡孙——书香门第,家教极严。”
沈清妧点了下头。“中立派——为什么会被派到凉州来?”
苏先生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笑,更像是在品味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这就是最关键的问题了。”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个位置。“在下查到,顾明哲外放安西道之前,在京城和一个人见过面。”
“谁?”
“太后身边的女官——吴嬷嬷。”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动。
陆衍在旁边接上了话,声音低沉——“吴嬷嬷是太后的心腹,管着太后宫中的一切内务。她出面见一个即将外放的京官——只有一种可能。”
“太后授意。”沈清妧的声音极轻。
“对。”苏先生点了下头,“在下的判断是——顾明哲是太后派来的。不是马文渊那种临时顶缸的骑墙派——是真正的、带着任务来的棋子。”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沈清妧的脑海中飞速转了几圈。
太后在收到钱有德通敌的证据后,不仅派了监察御史周正来查案——还暗中安插了一个自己人到凉州来坐镇。
这步棋——比她想象的深。
“他来凉州之后做了什么?”她问。
苏先生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
“到任十二天。第一件事——清查知府衙门的账目。钱有德留下的烂摊子,他用了三天就理清了。第二件事——派人走访凉州下辖各村,了解民情。重点走访了四个村——杏花沟、石磨村、柳树屯——和北山村。”
沈清妧的眉头微微拧起。
“他的人已经来过北山村了?”
“来过。”苏先生的三角眼闪了一下,“三天前,一个自称知府师爷的文书到北山村转了一圈。问了村长赵大牛几个问题——今年的收成、用了什么种子、谁教的种法。赵大牛按你之前交代的说法回答的——宋老先生指点的农法,自己琢磨的种子。”
沈清妧沉默了一息。
“他信了?”
“不好说。”苏先生摇了摇头,“但他回去之后——顾明哲没有再派人来。”
不派人来——不代表不关注。只代表他觉得暗中观察比直接追问更有效。
这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陆衍开口了。
“苏先生分析——顾明哲是太后派来试探凉州局势的棋子。太后收到了钱有德的证据后,需要一个可控的人在凉州稳住局面。赵明德在凉州的布局已经被打掉了一半,但青州和并州还没有动。太后不能冒然掀桌——她需要凉州这边先稳住。”
沈清妧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稳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衍看着她,目光深沉,“太后不希望凉州再出乱子。不希望有人在凉州搞出太大的动静,让赵明德警觉。”
沈清妧听懂了。
太后的意思是——凉州这步棋已经赢了,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赵明德知道凉州已经失守。
但沈清妧在凉州做的事情——商号、势力、人手——桩桩件件都不“安静”。
如果顾明哲真的是太后的人——他对沈清妧的态度,取决于太后对沈清妧的态度。
而太后对沈清妧的态度——目前只有一句话。
“做得好。”
三个字,分量不轻——但也不够重。
“这个人——如果能争取过来,对我们极为有利。”苏先生的声音沉了下去,“凉州知府是一州之主。有他罩着,清妧堂的生意、北山村的开荒、甚至将来的翻案——都会顺畅得多。”
沈清妧站起身。
秋夜的风从后院的矮墙上翻过来,凉飕飕地灌进衣领。
“我去见他。”
陆衍微微一怔。“你亲自去?”
“不亲自去——他怎么知道我的诚意?”沈清妧转过身,逆光中她的面容笼在一层薄薄的暗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一封信、一个传话的——打动不了一个太后亲自挑选的人。”
她的手指按在胸口——那里贴着那封外祖父留下的残信。
“我要让他看到——沈家不是棋子。沈家是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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