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昌入凉州的排场不小。
五百人的队伍从南门进城,甲胄鲜明、旗帜齐整,马蹄声踏在凉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敲得满街都是回响。
沿街的百姓挤在两旁看——有好奇的,有紧张的,也有人交头接耳。
“这是谁的兵?”
“听说是京城来的新副将——靖安侯家的世子爷。”
“侯爷家的?那可是大人物。”
“嗨——上一个大人物姓钱,结局怎么样你忘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韩世昌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穿银甲,腰悬长刀,目视前方——面容俊朗,眉目疏阔,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种笑——温润的、从容的、恰到好处的。
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光滑、好看、挑不出毛病。
但玉——没有温度。
——
他到凉州的第一件事,是去知府衙门拜码头。
顾明哲在签押房接见了他。
两个人的见面——按沈清妧后来从阿九那里听到的转述——像一场没有烟火气的暗战。
“顾大人辛苦了。”韩世昌一进门就拱手致意,语气诚恳得几乎感动了自己,“世昌不才,初到凉州,一切还要仰仗大人多多指教。”
顾明哲站起身回了半礼——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韩副将客气了。凉州民风淳朴,并不难打理。只要韩副将遵纪守法、善待百姓——本官自然全力配合。”
“遵纪守法”四个字——轻描淡写地砸了过去。
韩世昌的笑容没有变。
两个人坐下喝茶。寒暄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聊天气、聊物产、聊凉州的风土人情。句句不出格,字字没锋芒。
然后韩世昌“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顾大人——世昌到任之前,在京城听说凉州有一户流放犯人,姓沈?”
顾明哲端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沈庭远一家。”他的语气平淡,“去年春天流放至此。目前安置在卧龙岭下的北山村。”
“哦——”韩世昌的折扇在手中转了一下,“沈庭远……世昌与沈家——倒是有些旧交。”
“旧交?”
“世昌的亡母与沈夫人柳氏是手帕之交。”韩世昌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沈家出了事——世昌人微力薄,爱莫能助。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的表情真诚到了一种令人不适的程度——像一个好演员在表演一段他自己都快信了的台词。
顾明哲看了他两息。
“韩副将有心了。”
韩世昌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明哲一眼。
那一眼极短。
短到如果不是阿九伏在衙门后院的树上盯了全程——没人会注意到。
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温润,不是恭敬。
是一种试探。
一种“你是哪边的人”的试探。
——
拜访完知府之后,韩世昌没有回军营。
他策马出了城。
带着两个随从。
往北。
往北山村的方向。
阿九在城门口看到他出城后,飞速翻墙跑路——比那匹马还快。他到北山村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姑娘……他……他来了……直奔……北山村……”
沈清妧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慢慢地直起腰。
“多久到?”
“最……最多两炷香。”
沈清妧将手上的药材放回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阿九。”
“在。”
“去告诉我爹——韩世昌要来了。让他坐堂上。祖母也请出来。”
阿九一个激灵,转身往正房跑。
沈清妧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身上是一件旧棉布衫,袖口沾了药粉,头发随意拿布条扎着。
她没有换衣服。
也没有梳妆。
她走进正堂,亲手泡了三碗茶。
茶水倒好之后——她特意在灶台上放了一刻钟。
等茶凉透了。
才端出来,摆在桌上。
沈庭远坐在主位。
沈老太太坐在右侧。
沈清妧坐在左侧。
三碗冷茶。
三个人。
像三块铁——沉默、冰冷、寒光内敛。
——
马蹄声近了。
沈清妧听到了——急促的、整齐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节奏的马蹄声。
然后——停了。
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再然后是一声叩门。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缓。有礼有节。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进来。”沈庭远的声音。
门开了。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韩世昌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衫,腰系青色丝带,头束玉冠。没穿甲胄,没佩刀——一副“故人来访”的打扮。
阳光照在他脸上——俊朗的五官、柔和的轮廓、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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