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消息的。
赵瑾以“查案”为名,让凉州驻军的一个百户带着文书来到北山村——文书写得很“客气”:请沈清妧姑娘前往凉州城,就韩世昌一案配合问询。
百户站在沈家院门口,手里拿着文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吞一颗苦药丸——他显然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
沈清妧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问询的地点?”
百户的嗓子动了一下:“赵公子在凉州城的……鸾凤楼。”
酒楼。
不是府衙。不是军营。是酒楼。
沈清妧将文书折好,还给了百户。
“知道了。明日辰时,我去。”
百户走了之后,沈庭远从后院走出来。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白蜡杆——杆上的铁丝被他缠得更紧了,尖端打磨得可以反光。
“妧儿——”
“爹,我要去见赵瑾。”
沈庭远的虎目里有一团火在烧——那种火是一个父亲听到自己的女儿要独自走进虎口时,从骨子里往外冒的。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去酒楼见一个外男?”沈庭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沈家的女儿不去。”
“爹。”沈清妧的声音很平。
“他选在酒楼——就是在试探。如果我怯了,不去——他会换一种方式来找我。那种方式——不会比酒楼温和。”
沈庭远沉默了。
沈清妧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在北疆城头上站了十五年的男人,此刻在自己女儿面前,嘴唇紧抿着,虎目里的那团火在和另一种更深的东西角力。
那更深的东西——是信任。
对女儿的信任。
“我会带王守义去。”沈清妧说,“而且——我不是空手去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素白的封皮,上面盖着一枚暗金色的大印——安西道节度使的印。
沈庭远看到那枚印的时候——他的手指松开了白蜡杆。
“吴定边?”
“吴大人早就料到赵家会派人来。”沈清妧的声音极稳——稳到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算好了的公式,“这封公函——是他三天前就让人送来的。”
她将公函收好。
“爹,信我。”
沈庭远看了女儿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上——那只手的力道极大,像一座山压下来,但只压了一息就松了。
“活着回来。”
“嗯。”
——
凉州城。鸾凤楼。
这是凉州城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临街的窗户挂着半旧的绸帘。平日里生意一般——凉州人穷,吃不起这种地方。
但今天,整座酒楼都被包了。
一楼大堂空无一人——所有桌椅被推到了墙边,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楼梯。通道两侧,站着赵瑾的私兵——四个一组,间隔五步,甲胄齐全,手按刀柄。
沈清妧从酒楼正门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数了。
一楼八个。楼梯口两个。二楼——听脚步声判断,至少还有十个。
王守义跟在她身后半步——这位北山村的老猎户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别的那把猎刀。
沈清妧没有让他把刀解下来。
赵瑾也没有要求。
——一个让人带刀进来的主人,要么是自信到了极点,要么是在暗示:你的刀——没有用。
二楼。雅间。
门被侍从从外面推开——沈清妧跨过门槛的瞬间,她看到了赵瑾。
他坐在雅间的主位上。
正面对着门。
身后的窗户开着——凉州城深秋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明亮的,刺眼的,将赵瑾的上半身照成了一个半明半暗的剪影。
桌上——摆了一壶酒,两只杯子。
没有菜。
“沈姑娘。”赵瑾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温和”。
但那种温和,和韩世昌的假面具不一样。
韩世昌的温和是装出来的——你能看到他面具下面的东西。
赵瑾的温和——你看不到下面是什么。
因为他根本没有在装。
他就是这样说话的——像一把包在丝绸套子里的刀,你只看到丝绸,看不到刀,但你知道刀在里面。
沈清妧走进雅间,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
不卑不亢。
“赵公子。”她欠了欠身——动作幅度恰到好处,是一个流放犯人之女对权贵应有的礼节。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赵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那两息里,他在看什么?
看她的眼睛。
沈清妧知道——因为她也在看他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一种极细微的、像两根针尖碰在一起的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是两个人在同一刻互相评估时,那种无形的交锋。
赵瑾先开了口。
“沈清妧——矿洞是你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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